渐水长流 | 周亮(杭州沙地人,作家)

喏个丁字坝

2025-12-26

沙地,俩老头差不多争论了半个小时,其中一位猛地扯下帽子,转身就走:“喏(nuo)个丁字坝!”

“喏个”,在沙地土话中是“你这个”的意思。“喏个丁字坝”,是说对方就像丁字坝又硬又长。

丁字坝,是沙地一条垂直于江堤、如同“丁”字的低坝,平时露于江面。儿时乘坐渡轮往返钱塘江,几乎都在丁字坝上船下船的。站在靠近江心的丁字坝尽头,江风甚急,猛浪若奔,水沫溅到了脸上。

丁字坝有风景,还让人心惊,第一次来看钱塘江大潮的外乡人会上丁字坝,怎么呼唤都不愿上岸。他们撩水、拍照、喜笑盈盈,潮水来了,才知其危险。

他们不知道,即便小潮,遇见丁字坝也会冲上来、翻过去。有时候丁字坝被潮水冲出一个大缺口,像是一张大嘴露出许多黑黢黢的大石头。这些石头很大,拖拉机甚至只能一次拉一个,合理,若不是巨石,早被冲走了。

大浪面前,丁字坝是硬骨头,从来不肯随波逐流,就像沙地的有些人,站住了就死都不会退。

钱塘江上本来没有丁字坝,丁字坝的学名是“挑水坝”,是用来改变水流方向的。

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至民国十七年(1928),钱塘江南岸长山以北的南沙,岸线南移约15公里,坍去耕地约38万亩,钱塘江主槽有重走南大门之势。

如何应对?

当时浙江省水利局认为:“观察钱塘江下游现状及潮浪情形,原有塘工,急应维持稳固,以免目前危险。并宜兴筑潜水坝、挑水坝及顺水坝,藉束江面而浚江底,使塘外沙涂增长,潮浪亦不致直击塘身。故海塘之根本整理,当以整治钱塘江,兴筑坝工为始也。”

从古代的筑塘防守,向主动将江面缩狭、束水归槽转变,对于钱塘江的治理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改变。

1928年12月,九号坝开工修筑,自长山北麓向北抛筑。至1929年8月,该坝已筑坝至1500米,因上游形势严峻,暂停筑坝。1932年复工,至1934年止,继续筑坝2887米。两期共计筑坝4387米,抛石6.5976万立方米,平均每米坝长抛石为15立方米。

九号坝是丁字坝,由当时浙江省水利局总工程师、奥地利人白郎都设计,是当时世界上最长的挑水坝。

这条当时世界最长的挑水坝,成功达成治理钱塘江的目标:钱塘江江流逐渐北移,出海口稳定在北大门。

挑水坝的建成,还带来意外惊喜——长山以北,淤涨土地10万余亩。在《民国17年萧山南沙境域图》中,1928年长山以北稍有滩涂,滩涂外面是宽阔的钱塘江。在《民国19年萧山南沙行政区划图》中,1930年长山北面已经多了一块方正的土地,俗称“盈上围”,当时政府设置盈盛乡进行管理。

曾在《萧山围垦志》看到一张1928年九号坝的黑白照,坝体的黑色石块被白雪覆盖,运送石料的铁轨被潮水冲坏,倾斜地挂在坝体一侧。

少年时也曾骑行在九号坝改建的公路上,那时两边茂林修竹,阳光斑斑点点,坝下的农居鸡犬相闻。

而今,九号坝已经夷为平路,上面还加盖了高架桥,汽车嗖地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