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韵华章 | 海飞(小说家,编剧)

游荡在结构与装饰的边界

2025-12-26

在我眼里,木雕各有千秋。吉子是含而不露的结构智慧,朱金小插人是潇洒不羁的诗意点缀,花板则是包罗万象的完整叙事。

吉子从来就是故事的化身。人物精准、景物工致,不过是它最基础的言语。你看那“暗八仙”吉子,不直接雕出仙人形象,只以法器暗示,目之所及,便引出一整个蓬莱仙境的想象;再看“猴子骑马上”,谐音“马上封侯”,是匠人赠予生活的美好祝颂。

如果要问缠绵千古的情爱是何模样,不妨凝望那些以《西厢记》《白蛇传》《梁祝》《牛郎织女》为题的吉子花板;若要感念精忠报国的脊梁,或许木匠的锉刀也曾试图刻下苏武牧羊十九载的冰霜与沉默。而《二十四孝》《李逵探母》中流淌的孝心,更让观者望之思乡,情动于中。至于“刘海戏金蟾”“和合二仙”一类主题,则仿佛让人相信,神灵也过着烟火人间的小日子,他们与民同乐,将祥瑞悄悄撒向平凡的人间。

而我对吉子的痴迷,亦如一扇未掩的门,轻轻推开,便步入了朱金小插人的天地。浙东木雕匠人刀下,它们恰似一对性格迥异的“木作兄弟”,同生于传统艺术的苍穹,却以不同的轨迹,照亮木雕的深夜,也点亮我收藏途中不期而遇的惊喜。它们一个藏于肌理,是含而不露的筋骨;一个跃然眼前,是扑面而来的风华。

我常流连于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或在旧物市场的尘埃中,俯身寻觅它们的踪迹。你看那一顶精雕细琢的宁波万工花轿,轿身面板上那一根根考条之间,那些小巧却不可或缺的榫卯支撑——它们既是结构的关节,也是纹样的单元,那便是吉子,它们是花轿恢宏叙事的基础段落。而在轿顶檐角,那些金光闪烁、悄然独立的才子佳人或威风武将,姿态灵动,仿佛匠人制作时便可随手取下,于掌中赏玩——那便是朱金小插人。它们不承担结构的重量,却承载了全部的飞扬想象。

匠人们在小插人身上倾注了更多关于“颜值”与趣味的巧思。它通体常施以华丽的朱金漆,金光红彩,璀璨夺目。拿在手里沉甸甸、光灿灿的,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构件,更像一个可以随身携带、随时赏玩的精致木偶,一件有温度的“活的古董”,同时也是一个个“人”的故事。把玩得久了,就会发现,这些浙东的朱金小插人,除了雕工精彩,更妙在一个“趣”字——这些小小的木偶,仿佛也沾染了不同地域的“脾气秉性”,成了一方风土的代言。

在我眼中,宁海的插人宛如上演着婉转的“爱情片”,才子佳人,眉眼含情;奉化的则似铿锵的“功夫片”,线条爽利,气韵刚健,公认为技之极致;三门的痴迷于“战争片”的豪情,最爱雕勒马冲锋、阵前交锋;而象山的,堪称“豪华巨制”,朱金敷色浓烈饱满,满目金碧,一派辉煌。

更令我着迷的,是将“插人”之精妙与“花板”之宏大融为一体的木上长卷。游龙戏凤、才子佳人、双狮戏球……光是默念这些名字,便仿佛能听见一片喧哗热闹的人生戏台正缓缓展开。它不只是雕在木头上的图案,更是民间叙事之海。而花板,正是停泊在这片海上的航船,是比言语更忠诚的传颂者。

我曾与一块清代的人物叙事花板邂逅。它在我眼中,不啻为一幅木上的“清明上河图”。匠人以刀为笔,在平面的木界中刻出立体的世间百态:近处画楼上,文人凭栏远眺,神情闲逸;楼下货郎挑担疾行,喘息声似在耳畔;一旁几位读书人衣袂飘举,辩论正酣;不远处还有嬉戏的孩童,天真烂漫,跃然板上。人物与景致交织层叠,远近有致,恍惚间,百年前市井的声浪扑面而来,仿佛把一整个时代的生活气息与审美心跳,悉数封存于此,让我在某个慵懒的午后,得以与之对望,心神俱醉。

花板的美从不怯懦、从不收敛。它舒展、坦荡,以宽绰的体量或高悬于梁枋,或静嵌在门窗,都自有一片可尽情呼吸的天地。于是流云掠过,蟠龙盘旋,戏文里的忠孝节义、人间悲欢,皆在此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