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时序诗意图》之一
任淡如
江南的冬天，总有一盏暖酒，苏东坡在《冬至日独游吉祥寺》里写道：“井底微阳回未回，萧萧寒雨湿枯荄。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诗后注“是日饮少许酒”，寥寥数字，便将寒日里的浅酌闲情，藏进了雨打枯茎的清寂之中。
在苏州，“桂花冬酿酒”有几分名气，用糯米加桂花酿造，度数低、味清甜，冬至前就开始酿造，冬天里温着喝，香气醇厚。绍兴、杭州一带，冬夜的偏爱则是温热的黄酒，琥珀色的酒液入喉，配着软糯的汤圆、喷香的年糕，既能驱散寒意，又能熨帖脾胃。陆游晚年归隐绍兴，便常与乡人围炉夜饮，醉后枕着酒香入眠，醒来犹记“梦回月下理残棋”。
纵是远谪海南，东坡的冬至也未曾少了酒的相伴。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六十四岁的苏轼携子苏过客居儋州，在一片桄榔林里，寻了块空地，造起五间平屋。造房子时，朋友张中、黎子云和符林几家人都来帮忙，苏轼就洋洋然命名为桄榔庵，又在周边开出一个菜园，种些韭菜、黄菘，到了冬至这天，苏轼请这些新结交的友人来一起喝酒，仍然兴致勃勃地作了诗：
“小酒生黎法，干糟瓦盎中。
芳辛知有毒，滴沥取无穷。
冻醴寒初泫，春醅暖更饛。
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欢同。”
诗中所咏，正是海南当地人自酿的土酒。东坡细致描摹了生黎的酿酒之法：谷物发酵成糟后，径直盛入瓦制的酒盎中，并不经复杂的过滤与蒸馏。饮用时，便从酒糟中细细沥取渗出的酒液，因酒糟会持续缓慢地析出酒香，故有“滴沥取无穷”的妙处。这酒自带谷物发酵的浓烈辛香，寒时酒液清冽如凝露初坠，温透后便泛起绵密丰厚的酒沫，香气愈发醇厚绵长。
苏轼素来酒量浅淡。他自己在《东坡志林》中写道：“吾兄子明，饮酒不过三蕉叶。吾少时望见酒盏而醉，今亦能三蕉叶也。”所谓“蕉叶”，是古人对最小酒杯的代称——饮器之中，钟鼎为巨，梨花盏、蕉叶盏最是小巧。这般浅酌，许与温润的酒适配，一盏入喉，不贪酩酊，许为“乐尽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