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儿黄,兔儿肥

2025-12-26

《双喜图》

俞为洁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20世纪80年代,刚刚改革开放的中国大地上,掀起过一阵养兔热潮。养长毛兔,国家收购兔毛出口创汇,剩下的兔肉大量涌入菜场。但因为之前很少有人吃兔子,所以大家买了兔肉都不知道怎么做。

如今,营养学将兔肉列为优质食用肉,因为它高蛋白、低脂肪,而且富含磷脂,被称为健美肉、健脑肉。于是,我又回过头来关注兔子,发现兔子其实是先民很寻常的一种食材,而且能做出很多美味佳肴,宋人的兔肴花样尤其多。

秋冬打兔子

秋风起,兔子为过冬开始努力“贴膘”,又肥又嫩。然而,草木萧疏、白雪覆盖的大地却让兔子失了遮掩庇护,成了原野上的显眼包。而此时,完成了秋收冬藏的农人却正好闲着无事,于是秋冬猎兔就成了他们的乐事。宋人张耒曾在《冬日放言》写道:“肥兔与奔鹑,日夕悬庖屋。”张孝祥也在《枕上闻雪呈赵郭二丈》写到:“却思清旷江边路,鹑兔成车酒自篘。”这些诗句都透露了季节与猎兔的关系。

研究表明,现有家兔的祖先种都是穴兔,是欧洲人首先将穴兔驯化成了家兔。我国境内有草兔、海南兔等10种野兔,却没有穴兔,至明朝才出现饲养家兔的记载。有人推断,我国应该也有穴兔,家兔有可能是中国人自己驯化的,因为《战国策·齐策》中已有“狡兔三窟”的记载,而穴兔是唯一会打洞的兔子。问题是这个成语只说狡兔有三窟,也没说三窟都是狡兔自己打的“窟”呀!其他野兔虽然不会打洞,但它们也会利用自然的洞窟来藏身的,所以“三窟”之“狡兔”不一定就是穴兔。因此,明朝以前,中国人吃的兔子应该都是野兔。

捕兔有专用的网,称“罝”,《诗经》里就有一首《兔罝》的诗。北宋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山东少年晁补之随父游宦杭州,有感于钱塘山川之秀丽,作《七述》颂之,其中就讲到杭城的肉食供给中有罝兔。罝捕之外,人们也训练猎狗、鹰隼捕捉兔子,“跃跃毚兔,遇犬获之”,这是被猎狗抓住的兔子;“腰兔暮归人臂隼”,抓到的兔子挂在腰间,猎人的手臂上架着帮他捕猎的隼。

盘兔是珍肴

兔肉最适合烧烤,“有兔斯首,炮之燔之”,“有兔斯首,燔之炙之”。“炮”就是把小型动物连毛用泥裹好,放火上煨烤,“叫化鸡”其实就是一种炮鸡。燔是将肉类直接放在火上快速烧烤,就是现在的“明火烧烤”。炙是用签子将肉串起,悬于火源上方缓慢熏烤,现在叫“烤串”。

宋人好食兔,也很会做,烹饪之法多种多样。《东京梦华录》记有盘兔、炒兔、葱泼兔。《武林旧事》记有兔豝,即兔肉干。清河郡王张俊招待高宗的家宴上有润兔,不清楚是怎么做的。韩驹用的则是古老的燔燎法,“时时得鹑兔,傍灶亲燔燎”。当然也可以作成臛(即肉羹),张耒就有“西风臛新兔”的诗句,兔臛在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已有记载:“兔一头,断,大如枣。水二升,酒一升,木兰五分,葱三升,米一合,盐、豉、苦酒,口调其味也。”

宋人只记下了“盘兔”的名字,却没记盘兔的做法,还好这道菜似乎很得元人的喜爱,元朝两本重要的日用和饮食类著作对此都做了详细的记载。其中,一本名为《居家必用事类全集》的书中说,做盘兔需“肥者一只,煮七分熟,拆开,缕切。用香油四两炼熟,下肉,入盐少许、葱丝一握,炒片时。却将元汁澄清下锅,滚二三沸,和酱些小。再滚一二沸,调面丝,更加活血两杓,滚一沸。看滋味,添盐醋少许。若与羊尾、羊膘缕切同炒,尤妙”。

忽思慧是元代御医,在其所著的营养学专著《饮膳正要》中也有类似的记载,而且将盘兔归类于“聚珍异馔”,可见盘兔不仅好吃,忽思慧还认识到了兔肉独特的营养价值。

宋式火锅,涮兔肉

火锅不知起于何时,学者各持己见,莫衷一是,但南宋林洪在《山家清供》中记载的“拨霞供”,大家都认可这确实是火锅,是最早有记载的兔肉火锅。

林洪说某个大雪天,他去武夷山拜访止止师,途中得一兔,但那里没有厨师帮他们处理兔子。止止师说:“山间只用薄批,酒酱椒料沃之,以风炉安座上,用水少半铫,候汤响,一杯后各分以箸,令自夹入汤,摆熟啖之,乃随宜各以汁供。”于是大家依法而行,有“团栾热暖之乐”。

过了五六年,林洪来到临安(今杭州),杨泳斋请他到家里吃饭,结果又吃到了涮兔肉。杨泳斋是南宋名将杨存中的本家孙辈,他的外甥就是撰写《武林旧事》的周密。两次吃到兔肉火锅,林洪激动不已,形容这种火锅“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因为薄切的兔肉呈现一种温暖的红色,就像晚霞一样,用筷子夹起肉片在沸腾的白开水中涮动,恰似将一抹红霞拨入晴天洁白的江雪之中,为此他将这种吃法取了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叫“拨霞供”。

林洪原籍福建晋江,自称是孤山处士林和靖的七世孙,晚年追寻先人足迹归隐杭州西湖,这就是兔肉火锅与杭州的奇妙因缘。当然,兔肉之外,林洪也说了,“猪、羊皆可”。

围炉不一定非得涮肉吃火锅,宋时更流行的应该是围炉烧烤,《岁时杂记》称之为“暖炉”:“京人十月朔,沃酒乃炙脔肉於炉中,团坐饮啖,谓之暖炉。”《东京梦华录》称之为“暖炉会”,吃的就是一个暖和,一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