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
沈琳
黄岩的中秋,是伴随着青橘上市而来的。
记得小时候父母偶尔会带我去橘园,闻春天的橘花飘香,看秋天的果实金黄,尝蜜橘的酸甜美味。大人们总会说,等中秋节到了,桂花开了月亮圆了,就可以吃到橘子了。
当爷爷拿出还是青色的橘子让我吃吃看时,我就知道,中秋节快到了。
爷爷是个老中医。他既懂医术又饱读诗书,在他的描述里,中秋的月光,是带着药香的。
那时的月亮好像比现在的圆,小城里许多人家的房前屋后都栽种着橘树。我坐在竹椅上,看着月亮从橘树梢慢慢升到头顶,清辉洒满院子,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光。院子里的小圆桌上,与月饼摆在一起的,是绿中带黄的橘子。爷爷说,这是早橘,是黄岩柑橘100多个品种品系中最先赶来的品种,虽然现在看还是青的,但已不是很酸了。按照黄岩人吃橘子的习惯,掰成四瓣,再一片一片吃下去,酸中带甜,甜中带酸,吃完月饼后吃几个青橘,疏肝胆、破气滞、散结止痛、去油腻,消积化滞很是爽口。
在爷爷眼里,橘子全身从皮到核都是宝,在享用橘肉的同时,剥下来的果皮、吐出来的核、揭下来的橘络都是药材。橘肉、橘皮、橘络、橘核、橘叶,没有一样不入药。
橘作为药用最早见于《神农本草经》,“橘皮疗气大胜,以东橘为好,西江者不如,须陈久者为良”,并列为上品。橘子以它酸甜的口感、清香的气味俘获了众人味蕾的同时,更以其独特的药用价值俘获了历代医家的心。
中秋的晚饭,总离不了几样带着药香的菜。奶奶会用山药炖排骨,加几片生姜,慢火熬上两个时辰。还有那道百合炒西芹,百合是爷爷晒的干百合,泡发后洁白如玉,和西芹一起下锅,清炒几下,脆嫩里带着微苦,却格外爽口。爷爷说,山药健脾,百合润肺,中秋吃这些,是为了养足精神,好过冬。
晚饭过后,爷爷会搬张竹椅坐在小院里或露台上,给我讲各种药材的故事:说枸杞是“东方神草”,能明目;说桂花不仅香,还能化痰止咳。那时的我甚至觉得,月光都是带着药香的。
记得有一年中秋,我得了感冒,咳嗽不止。爷爷便从药柜里抓了些川贝、杏仁、陈皮,和着冰糖一起炖梨。砂锅里的梨慢慢炖得软烂,药香混着梨的甜,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梨汤炖好后,爷爷一勺一勺地喂我喝,药汤不苦,带着淡淡的甜。那晚,我在药香和月光里睡着,梦里都是桂花、青橘和药材的香气。
求学在外,到处都可以买到桂花、月饼、橘子,可总少了些当年的味道,大概是少了家乡的月光,少了药柜里那股熟悉的药香。
如今,我学成后回到家乡工作,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了。可每年中秋,月饼和青橘依然是中秋夜赏月、美食的绝配。
城里现在很少看到橘树了。月光从桂花树梢漏下来,落在月饼上,落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桂花的甜,沾着露水的凉。我知道,爷爷、奶奶的爱,就藏在这月光里,藏在这月饼香里,藏在这青橘酸甜里,岁岁年年,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