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诸敏芳
人生如茶,茶如人生,这似乎已成为一种哲理。“茶言三道”,头道茶,如烂漫少年,浓酽且青涩;二道茶,如锦绣盛年,香醇且甘甜;三道茶,如人生暮年,寡淡且清静。茶是直指人心、不立文字的禅;禅是沁人心脾、润泽心田的茶。我深信,若人生有一味茶相随,那必然是二舅的茶。
二舅元根在东岳法华山脉顶峰有一亩老树茶地,每年春天,盛产莲心、旗枪。明前旗枪茶,浸润东岳山脉周边树木的精魂和香氛,鲜嫩无比,品质超乎想象。每年出茶季,总能从二舅处先讨得鲜茶二两,用玻璃杯尝鲜。滚烫如瀑的水刚一冲进琉璃晶莹的杯子,二舅用手工烘焙过、干巴巴的黄绿色茶叶,忽然如惊飞的蝴蝶,在水中上下翻舞起来。卷曲的叶片渐渐舒展开了。在树间都是最嫩的芽叶,透过水可以看见暗色的叶脉。漂起的茶叶伸展着,然后一片跟一片慢慢沉降下来,就像秋天里以各种姿势飘落的树叶,只是显得更悠闲、更沉静。茶叶落到杯底后,有的还会一直竖立着,有的如同舞者随着水的波动轻轻摇曳。杯底渐渐泛起烟色。这烟黄的颜色越来越浓,弥漫开来,染透了整个一杯水。每回茶刚泡好,还没喝,人已先沉醉于这无与伦比的清雅香气中。
二舅年轻时是浙江电影制片厂里的美工,跟着制片组游遍了名山大川,他操刀的木工艺术道具精彩巧妙,且不计其数。暮年回乡,二舅发现最美仍是故乡——东岳这个小村落的阡陌炊烟。二舅守着祖宗的茶地家业,用他的智慧和勤劳去种茶,不求赞美或宣扬。二舅说,真正的美丽总是不经意间在身边显现出来,而不一定需要远方。
二舅对茶地如同对子女般用心呵护。他觉得现代年轻人可能还没有发现山里美、茶叶香,也许是因为觉得茶苦且没有市场上的奶茶好喝?茶水初入口时,确实有一种淡苦的味道,但那是一种清凉的苦味,能使人心中的浮躁闷气一下子消去一半。苦味过后,就只剩下甘香,这种淡淡的甘香,仿佛一种智慧的余韵,让人回味无穷。
二舅常说,人生就像一杯茶。茶不仅是生活中的一种饮品,更是一种对人生的理解和领悟。我们应该学会欣赏和品味每一杯茶,给自己忙碌生活中一点停顿。只有这样,我们在心里记住的茶味,才是悦享生活、观照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