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起来了。冬天的雨,更让路人行色匆匆。说是雨,实际却像移动的水雾在小城里游荡。水汽模糊了小城的棱角,一切都在残存的绿意里朦胧着,像一场单调的梦。
早年间离开小城外出求学,一别就是五年光景。漫步在街头,随处可见买早餐的摊子:一辆蓝皮拖车,一只简易的煤气炉,用塑料筐装着的鸡蛋、香肠和生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炉子前面。有三两食客,一手拿着手抓饼,一手拿着豆奶,呼哧呼哧地站在一旁。
跟随残存着的记忆,我来到小城的北端。临街有一个琴行,依稀能听到幽幽的二胡声从里面传出。打开门,一位老先生端坐在其中,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色乐器。
“嗨!老师,好久不见。”我笑着朝他招手,心里却很慌张,不知道他是否还认得我。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放下琴站起来,抖了抖衣服, “真是好久不见。你都多久没来了,我差点要把你忘了。”他微微一笑,转身去泡茶。
“不不,谢谢,我不喝。我就来拿一下东西然后就走了。”话还没说完,一杯青绿的茶水已经放在桌上。
“你还有事?”他问道。我摇了摇头。“那便稍等一会儿,我去找一下你要的东西。”他打开一个柜子,认真翻找起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衫,一条水洗得有些僵硬的裤子。岁月悠悠,光阴纷纷而逝,只留下他在这个被时光忽视了的琴行里,年复一年地保持着最初的样子。
“喏,你要的陶笛,还有没练完的琴谱。”那是一支碧绿色的陶笛,几年前我在琴行里第一次听到老师演奏,便喜欢上了。陶笛清透的音色就像江南的春天,纯粹而有生机。
“你还在练琴吗?”他突然问道。“嗯,有在练的,只是最近学业繁忙,肯定是退步了不少。”我不安地低下头。其实我自从离开小城就不再练琴,去年更是把琴和谱子一起送给了一个同乡。
“老师今天没课吗?”我灵机一动,试图缓解这样尴尬的气氛。
“有的,一节在上午十点,另一节就在晚上七八点。”他顿了顿,“这些年学生越来越少了,能来上课的孩子就更少了。我很少带中学生,大多都是小学生。其中有几个我觉得很有灵气,甚至想着要让他们读音乐附中。”
“然后呢?”
“像你一样,教着教着就离开了。”
“哈哈。老师,我不会离开的。我还要好好练陶笛,然后给你展示呢。”
他笑了,久违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从前一样说,“那我就等着了。”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书:“这本是针对初学者的,你先拿去,你先前练过笛子吧,这对你并不难,自己琢磨琢磨就会了。”我接过书,笑着向他道谢。
他突然说:“我明年就要回苏州了,你不必再找到这来。”方才挥舞的手又像瞬间冻住似的,停在半空中。
“那我给您发视频。”我回头向他笑笑,出门,逃跑一般。
朦胧的细雨吹在脸上,幽幽的二胡声再次响起,这次我清晰地辨认出——是《高山流水》。是啊,高山流水,难觅知音。这一瞬间,我真想转身回到琴行,也许,这琴声像是一场梦,小心翼翼地将音乐的梦想包裹在这江南细密的烟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