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倪润峰(右)在销售卖场给消费者推介长虹彩电。据新华网
2018年10月27日,倪润峰参加长虹建厂60周年活动。 据新华网
商报记者 虞洪波 综合报道
中国家电行业一位标志性人物走了。
据《工人日报》11月13日消息,中华全国总工会特致唁电,沉痛哀悼“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全国劳动模范倪润峰的逝世,并向其亲属致以诚挚慰问。因病医治无效,倪润峰于11日15时55分在四川绵阳逝世,享年82岁。
倪润峰,四川长虹电子控股集团原党委书记、董事局主席,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代企业家的标志性人物之一。他执掌长虹近20年,将一个军工厂打造成中国彩电大王,一度成为市值逼近600亿元的沪市第一蓝筹股。
如今,一代“彩电大王”谢幕,但那个把彩电搬进千家万户的时代背影,仍立在中国制造业的记忆深处。
●改革不停步
41岁受命任厂长搞“军转民”
倪润峰的人生,带着浓厚的时代印记。
他1944年2月出生于山东荣成,1967年毕业于大连工学院(现大连理工大学)机械制造专业。彼时,正值国家“三线建设”时期,他被分配到四川绵阳的国营长虹机器厂——一家承担机载雷达制造任务的保密工厂。
在这家工厂里,倪润峰从最基层的车间技术员干起,历任车间主任、设计所副所长。多年的基层历练,让他吃透了生产工艺与技术流转,也攒下了扎实的一线管理经验。
1985年5月,41岁的倪润峰正式出任长虹机器厂厂长。上任之初,国家正大力推进国防工业“军转民”。凭借对产业一线的深入了解,他敏锐地察觉到:彩色电视机在当时的中国家庭有着极大的潜在需求,市场上却是稀缺品。
他力排众议,从日本引进了当时国内单班生产规模最大、自动化程度最高的彩电自动流水生产线。当多数同行还在犹豫大屏幕彩电是否符合中国家庭的消费水平时,他果断拍板量产,迅速抢占了市场先机。
●争议没停过
价格战成就了长虹也成了最大争议
为了快速做大市场,倪润峰选择了最直接的打法——价格战。1989年,长虹在全国率先大幅降价,击碎了彩电市场的销售坚冰。1996年3月,他再度发起震动全国的彩电大降价,降幅达8%至18%。
价格战,是倪润峰职业生涯中颇具争议的商业策略。2001年,复出后的倪润峰接受《四川日报》专访时,将企业经历的三次价格战称为奠定行业地位的“三大战役”。
当时,外资品牌曾扬言要在数年内打垮长虹。回顾那场竞争,倪润峰颇为自豪地表示,最终“火箭炮”没能打落“红太阳”,“画王”也不敢再称王。
在倪润峰看来,价格战不仅是企业争夺市场份额的手段,也是推动彩电价格下降、让更多普通家庭消费得起彩电的重要方式。
不过,在谈及第一次价格战时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形容那场竞争“惨烈悲壮,至今不安”。在他看来,这次价格战导致20多家彩电企业退出市场,全国有数万名工人因此下岗,“听说他们至今还过得很苦”。
这番话与他谈及1996年战胜外资品牌时的自豪形成鲜明对照。作为价格战的主导者,他深知竞争为长虹带来了什么,也看到了行业洗牌给其他企业和从业者带来的冲击。
随着价格战持续推进,长虹的市场份额和行业地位不断提升。1997年,公司销售收入超过188亿元,净利润达到27亿元,成为中国彩电行业的领军企业,“中国彩电大王”的称号也由此广为人知。
同时,长虹的市场化改革也在推进。1988年,公司启动股份制改革;1994年,长虹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成为沪市首批蓝筹股之一。
想掌控产业链反而背负了沉重压力
1997年,长虹站上顶点,危机的种子却已埋下。长期聚焦单一品类的打法,不产彩管,不产芯片,令长虹对彩电产业链上游几乎没有任何掌控力。
倪润峰显然意识到了这一软肋。1998年,他主导了一场围绕彩色显像管(彩管)的供应链战役:斥巨资试图买断国内几大显像管厂的产能,切断竞争对手的核心零部件供应,从源头锁死战局。
然而,商业竞争的复杂程度超出了预期。部分上游供应商暗中违约,沿海地区走私彩管对市场造成剧烈冲击,这场被称为“垄断彩管”的战役未达预期,反而让长虹背负了沉重的库存与资金压力。
2000年5月,倪润峰辞去长虹集团、长虹股份总经理职务,仍保留董事长一职,退居二线。约8个月后,他以首席执行官(CEO)的身份重掌风雨飘摇中的企业。
复出极为低调,面对云集的各地记者,他甚至没有露面。
2001年上半年,长虹的每股收益从1998年的1.01元,跌至仅0.01元。
两大战略随着业绩回落被质疑
随着长虹业绩的回落,那些曾经支撑其高速扩张的战略选择,也开始被质疑。
倪润峰身上有两大战略便饱受争议。
一是“独生子政策”:指长虹在1997年以前拒绝多元化,不碰电脑、手机,集中全部资源做大彩电一个品类。
二是“根据地政策”:指其在市场扩张上采取“先‘王’四川、再‘王’西南、后‘王’中国”的递进策略,不急于海外扩张。
这两项决策,在上世纪90年代为其换来了惊人的扩张速度,进入21世纪后却被指为战略败笔。
以赊销换市场但也导致30亿元巨亏
进入21世纪,为突破国内市场的增长瓶颈,倪润峰将目光投向海外,试图以海外扩张打开新的增长空间。
2001年,长虹与美国APEX公司展开大规模的家电出口合作。这种以赊销模式换取市场份额的激进策略,短期内确实使长虹的出口额跃居国内同业首位。
但高速扩张的背后,隐藏着极高的财务风险。APEX公司长期拖欠巨额货款的隐患最终在2004年全面爆发。长虹被迫计提巨额坏账准备金,导致当年公司财务报表出现逾30亿元的巨额亏损。加上此前的彩管之役,两次战略波折成为倪润峰执掌长虹后期最沉重的教训,也客观上加速了管理层的交接。
2004年7月,伴随着企业内部的财务震荡与战略调整,60岁的倪润峰到龄辞去四川长虹董事长、董事、总裁职务,不再担任长虹集团与股份公司领导职务,将企业的经营权交棒给赵勇。
●记忆不落幕
党和政府没有忘记他
离开服务了33年的长虹后,倪润峰受聘为四川省政府顾问。
2018年12月18日,党中央、国务院授予倪润峰改革先锋称号,颁授改革先锋奖章。
退休后的20多年里,他一直在绵阳过着低调、平静的晚年生活。面对外界对其功过的种种评说,他始终保持沉默与克制,未再对家电行业的风云变幻公开发表意见。
他留给企业界三个启示
回顾倪润峰的经营管理理念,仍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对企业家来说,依然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1.经营者要躬身入局
倪润峰在长虹挂帅期间,创造了“倪氏二五三单元工作法”。即:
一年用50%的时间跑市场,到销售一线指导工作;50%的时间在位经营管理,到生产一线指导工作。
一天工作3个单元,上午4小时与产销一线领导共商长虹发展大计,下午4小时与国内外商家洽谈业务,晚上4小时学文件看新闻、算账理财、读一些有价值的书籍。
2.先王蜀,后王天下
倪润峰深谙《三国演义》和《孙子兵法》。他认识到,四川省是一个拥有上亿人口的大省。为此,他提出了“先王蜀,后王天下”的市场开拓战略,即以四川为根据地,占领西南,逐步拓展,挺进全国和国际市场。
3.回归经营之本
著名企业家宁高宁在《三生万物》中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2001年宁高宁被选为“中国经济年度人物”,一起领奖的还有倪润峰。
宁高宁问倪润峰:“长虹为什么做得那么好?”
倪润峰说:“简单呀,老的‘国营四川长虹机械厂’大门口墙上的六个大字做到就可以了。”
宁高宁问:“哪六个字?”
倪润峰说:“优质,高产,低耗。”
这六个字,恰恰是经营之本:基于客户的需求,踏踏实实为客户带来优质的产品。
从车间技术员到“彩电大王”,从行业巅峰到黯然退场,倪润峰的一生见证了中国家电产业一个重要发展阶段。
随着他的离世,一个中国家电时代的鲜明记忆也随之落下帷幕。
(信息来源:中国新闻网、长安街知事、每日经济新闻、澎湃新闻、正和岛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