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报记者 张宇帆 制图 蒋中杰
0.01毫米，不足发丝之径，却是喷枪落下的精度；1毫米，不过尺上一格，却是混凝土浇筑与瓷砖贴面的最大误差；0错误，不容一符之差，亦是编程环节不可逾越的底线。
9月27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闭幕。来自杭州技师学院、浙江建设技师学院的5位选手各展其长，最终，无人机系统项目曾晨、汽车喷漆项目段立博、瓷砖贴面项目傅宇豪、混凝土建筑项目姚王泽和张俊豪斩获3金1银，创下历史以来最好成绩。
奖牌的背后，是他们把不可逆的瞬间，提前拆解成千万个可控的动作。喷枪落下前，是成千上万次的重复；起飞键按下前，是所有可能性都被测试过的底气；混凝土浇筑前，是“你出错我顶上”的默契；瓷砖贴合前，是对每一道缝、每一个角的反复打磨。
“盲人摸象”走出一条路 按下起飞键就无法回头
作为首次进入世界技能大赛的赛项，无人机系统项目既没有往届经验，也没有参考题库。用中国集训队教练杨永翔的话来说，便是“盲人摸象”，“我们只能够依据设备本身它所具备的能力特性，来判断比赛可能会往哪几个方向去走，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给它测试出来。”
与传统无人机比赛不同的是，该比赛共设置6大模块，新增了3D建模、3D打印、编程、多传感器算法融合等内容，考验选手从无人机组装、维护、编程到任务执行的综合能力。难度最大的，是编程环节里的多传感器算法融合——无人机要依靠自主机载设备，完成自主识别、自主采集、自主判断、自主飞行。
“整个过程，没有人能帮它。这意味着，当选手按下起飞键的这一瞬间后，所有的环节都是无人机进行操作，没有办法做任何的人为修正。”而这也成了曾晨的备赛重点。
在训练场地可以看到，曾晨的训练表排得密不透风：早上8:30到11:30，下午1:00或1:30到5:00，晚上6:30到10点。教练团队为曾晨针对性地做了定制化方案，通过不同方向的随机搭配，进行全流程测试、单模块反复提升。
今年7月，无人机系统项目国际邀请赛在杭州技师学院举行，这场被视作世赛“模拟赛”的比赛，也成为曾晨在实战中暴露短板、加速成长的关键节点。“比赛中，曾晨因漏掉指令而出现过较大的失误，但他就是在失误中不断成长起来的。”杨永翔表示，“备赛期间，曾晨的临场发挥、应变能力、跟裁判的沟通、对任务书关键点的把控，都比以前有了很大提升。”
与此同时，教练团队还针对不同模块、任务书解读、裁判沟通、高难度模块突发状况等，做了不同的应急预案。赛前，教练对曾晨的期许很简单：“把自己平时训练的状态拿出来就可以，首次设项，目标就是突破。”
而曾晨也把答案写在了训练时的每一行代码里。
曾晨与无人机的缘分，始于2022年。那一年，他入选学校首届无人机竞赛团队。没有现成教程，他就把飞机拆了装、装了拆，反复调试参数。“有时候一个参数调一整天，飞炸了再修，修好了再飞。”2023年，他赴京参赛，赛前几晚才得知考核内容，硬是通宵冲刺，在理论及排故模块双双拿下满分。2024年毕业后，他留校成为无人机专业教师。2025年，他在第三届全国技能大赛无人机系统赛项摘得铜牌，却格外平静：“获奖只是一个小站，无人机领域还有太多要学的东西。”
如今，无人机系统首次进入世赛，曾晨站上了这个没有往届经验可循的赛场，斩获了首枚金牌。从拆装调试到编程融合，从全国赛场到世界舞台，他一步步蹚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0.01毫米里的“稳” 两届冠军身后的“第三双手”
汽车喷漆，杭州技师学院的传统强项。这里，走出过两位世界冠军，中国也成为该项目世赛史上首个实现金牌蝉联的国家。第一届冠军在下一届转身成为了教练，下一届的冠军也在其后加入教练组。他们把参赛的经验、教训，连同这几年试题的变化，一代一代传下去。
此次大赛，年轻一代选手段立博继续登顶。而他，便是站在两位冠军身后，把喷枪接过来的“第三双手”。
今年4月底，段立博通过10进1选拔赛，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世赛强化训练。相较于往届，此次汽车喷漆项目模块从8个增加到10个，总时长仍是16小时，最长模块缩短到3小时。模块多了，可能性就更多，推测难度也随之变大。
据教练蒋应成介绍，从他夺冠到现在，世赛评判标准变化非常大，新增模块紧跟行业技术更新，油漆、喷枪都从老款换成新一代，技术标准全面更新。“教练也要和选手一起重新学习、共同探索新设备新工艺。”此外，评分规则也非常严苛，油漆厚度的误差不得超过0.01毫米，不然对应评分项直接记0分。蒋应成表示：“这种精度没有稳定的量化控制方法，只能靠手感。成千上万次的训练，可能100次中也只有1次能达到这个值以内。”
0.01毫米的苛刻，考验的不只是手感，更是心性。而段立博性格沉稳、话少，恰好是那种能在成千上万次重复中沉下来的人。
世赛喷漆项目专家组组长张小鹏表示：“从最早训练，到浙江省选拔赛、全国选拔赛，再到10进1，段立博的特点就是稳定。他不是那种有激情、显得特别有冲劲的类型，但稳定性极好。喷漆项目对细致度、稳定性要求极高，恰好就需要这样的特质。”
事实上，段立博的起点并不在喷枪上。2020年，他从云南保山来到杭州，起初甚至动过学厨师的念头。入学头两年，实操时间被切割得零碎，一周碰不了几次喷枪，他第一次打起了退堂鼓。是母亲坚持让他读完高级工，是老师那句“沉下心，把底子打牢”留住了他。
那两年看似被“浪费”的光阴，恰如喷漆的第一道工序——做底。2023年，他拿下全国职业学校车身涂装技能大赛学生组冠军；2025年，他在第三届全国技能大赛上因一个细微失误丢掉4分，收获铜牌。那一刻有不甘，但当他重新拿起喷枪，才领悟到，真正的工匠精神，不是盯着奖牌的颜色，而是盯着漆面里针尖大的缺陷，把它们一个个揪出来、消灭掉。
在第48届世赛阶段性考核中，他凭借近乎零缺陷的漆面表现夺得第一名，把站上世界舞台的入场券牢牢攥在手中。而两位冠军在前，段立博看到的不是压力，是标准；不是距离，是方向。这次站上世赛舞台就是最好的证明，喷枪之下，没有重来，只有千万次练习才能换来赛场上的“稳”。
从落选到再战 他把“放弃”咽了回去
瓷砖贴面看似寻常，实则每一道缝、每一个角都藏着功夫。切割要准、铺贴要平、找平要稳、勾缝要匀。一块砖贴下去，就是作品的一部分。
2020年，傅宇豪还是浙江建设技师学院的一名学生。那一年，他第一次冲击世赛，却因经验不足，最终落选。2024年，他再次参加选拔，拿到第二名，成为世赛备选选手。彼时的他，离正选只有一步之遥，却终究没能跨过去，失落、不甘、自我怀疑，一股脑涌上来，“那段时间，自己几乎被磨平了心性，甚至想过放弃。”
转折出现在2025年5月。他代表中国征战白俄罗斯全球技能挑战赛，拿下一枚银牌。站在异国的赛场上，看着国旗升起，他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四年了，从学生到职工，从省赛到全国赛再到国际赛场，他舍不得就这样放手。“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不想就这么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于是，他决定再冲一次世赛。
傅宇豪的备赛轨迹扎实而清晰：全程参与国家集训队跨基地走训、封闭集训及国际专家指导，对标世赛标准打磨切割、铺贴、找平、勾缝等核心工序，兼顾精度、效率与临场应变。
在教练高艳涛眼中，傅宇豪身上有一种难得的创新特质。“他不满足于照着图纸做，愿意去研究、去发现新的工艺，遇到问题会和我们一起探索，还会尝试自己动手做工具。”
从斩获省赛第三名、住建行业选拔赛一等奖，到摘得全国技能大赛银牌、入选世赛国家集训队、参加白俄罗斯全球技能挑战赛，再到如今征战世赛，每一份荣誉的背后，都是日复一日地反复打磨。
傅宇豪表示：“匠心是时代最珍贵的底色，不必妄自菲薄，每一门技艺都值得深耕，每一份坚守都终将闪光。”赛前，他的目标也很明确，要在上海世赛展现中国工匠精湛技艺，为国争光。
而他也做到了，在征战世赛的路上，他一次次把“放弃”两个字咽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双人协作不是简单的“1+1” 而是“你出错，我顶上”
混凝土建筑项目，是浙江选手首次参加世赛的双人项目。
来自浙江建设技师学院的姚王泽和张俊豪，一个外向，一个内向，凭借着赛场上的默契配合，获得了银牌。在教练倪峻坡看来，姚王泽善于沟通、遇事冷静，且抗压和应变能力突出，操作风格偏“粗放”；张俊豪有想法、做事细心，对自己想不通的问题会一直揣摩，一定要把每一步怎么做、尺寸怎么核，认真弄清楚。两个人刚好互补。
但双人项目，不是简单的“1+1”。
上海集中考核第三天，选手在钢筋绑扎模块出现罕见失误。张俊豪分配的箍筋加工任务量过大，忙中出错。这次失误也成了备战世赛的重要转折。
倪峻坡表示：“集训初期，两人分工明确，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务，只在个人无法独立完成时才协作。但失误也让我们重新调整了配合思路，当给其中一个人的任务量比较大时，赛场上紧张可能导致短路、忙中出错，这个时候，另外一个选手要具备完成队友工作的能力。”
2021年，倪峻坡担任第46届世赛混凝土建筑项目中国教练，先后带领中国队选手斩获铜牌、银牌，成绩稳步提升。此次比赛，是浙江选手第一次入选双人项目，倪峻坡坦言，自己也有紧张的时候，“选手做得不好，或是哪个环节出现状况，我都会复盘是哪个细节没有处理好。帮助选手备赛时，我对他们的要求不仅需要有技术，还要有策略，赛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
这种技术和策略的要求，落到两位选手身上，变成了各自不同的准备方式。在姚王泽看来，对于世赛的态度便是要放轻松。训练枯燥，他就一遍遍复盘，修正尺寸偏差、优化构件成型、消除浇筑瑕疵，把技术一点点磨进手里。张俊豪则更习惯把每一步拆开来看，识图、放线、搭模板、绑钢筋、浇混凝土，他说，哪一道工序都急不得。一个靠反复打磨沉淀，一个靠拆解细节推进，方式不同但方向却一致。
而教练对这两个年轻人的期许，远不止站在世赛舞台。他说，如果选手留校，就要承担起新选手的技能带教，延续项目成熟的人才培养链路。更重要的是，要把参赛成果转化出来，从项目走到专业，从专业走到学校，为所有学生树立榜样，让他们知道，技能也能成才、技能也能报国。
“社会、企业认可的，不光是专业能力，更重要的是爱国意识、职业操守、安全意识。”倪峻坡表示，“不论比赛结果如何，这个过程中选手们就能学到很多很宝贵的东西。”他希望选手们成为复合型人才，甚至以后不从事建筑施工也没问题，但吃苦耐劳、提前计划、学会配合、包容别人，这些素养才是跟着他们大半辈子的。
一个人可以走得快，两个人补位，才能走得远。
世赛成绩单的背后，是一座城市对技能人才培养的系统布局。
近年来，杭州着力构建技能培育、供给、选优、创富、生态“五位一体”体系，推动引进、培育、评价、使用、激励、保障形成闭环，并建立从世赛到省赛、市赛，从选手到教练、基地的分层激励体系。截至2025年末，全市技能人才总量达277.79万人，高技能人才突破100万人。
从政策到资金，从培训到评价，杭州正在做的，是让“技能成才”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看得见、走得通的路。而杭州，正在把这条路修得更宽、更长。
赛场没有“重来键”，但有杭州技能青年的“重来键”。
比赛结束后，奖牌和名次终会成为过去。但那些在毫厘之间磨出的心性，在补位之间长出的信任，在不可逆的瞬间里练出的从容，会跟着他们走向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