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时的敬一丹。据敬一丹微信公众号
商报记者 虞洪波 综合报道
“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
“丹心坦荡传播智者思想;一生悲悯放大弱者声音。”这是这个世界留给她的。
9月17日,央视前主持人敬一丹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举行。朱军、朱迅、尼格买提、刘纯燕、水均益、韩乔生、刚强、王宁等人前往悼念送别,著名主持人倪萍在社交媒体发布长信悼念。
4天前的清晨,敬一丹的女儿王尔晴发布讣告:母亲走了,享年71岁。讣告里写道,6月在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转回北京治了近三个月,“从夏至到白露”。
消息出来,几代电视观众与新闻从业者陷入哀思。这位从哈尔滨走出的末代工农兵学员,用40余年职业生涯,在中国电视新闻评论史上刻下“理性、温和、有痛感”的印记。
●始终在声频一线
白天说“各位听众”,晚上说“各位观众”
1955年,敬一丹出生在哈尔滨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名字是父亲起的,取自“一片丹心”之意。
她10岁第一次接触话筒,就种下了播音梦想,中学时期是校广播站的一名小播音员。
中学毕业后,17岁的敬一丹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前往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小兴安岭青河林场,当了4年多知青。
起初,她跟着其他人去修路,后来去盖房子,辗转几次,才到了新胜林场广播站,成了一名广播员。那间5平方米的广播室,成了她的一方天地,也成为她传媒人生的起点。
她先后被推荐到沈阳铁路学校和大连外国语学院学习,但都以失败告终,直到1976年冬天,她作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走进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播音系。
毕业后,她进入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因为人手不够,也被拉到黑龙江电视台客串播音员,白天在话筒前说“各位听众”,晚上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
那时工作稳定,日子安稳,但敬一丹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自己文化底子还是薄。于是,她报考了母校研究生,可连续两次名落孙山。
终于,30岁那年,敬一丹成了北广的研究生。入学不久,她就结婚了,丈夫在清华大学读研,夫妻俩住在各自学校的集体宿舍里。
3年读研之后,敬一丹留校任教,但她对自己的职业状况仍不满意,“我觉得自己是学新闻的,应该到一线去做更有挑战性的工作”。
广播的强势时代、电视的巅峰期她都赶上了
1988年,33岁的敬一丹告别讲台,在央视重新出发。
《经济半小时》《一丹话题》《焦点访谈》《东方时空》《感动中国》,一个个大名鼎鼎的栏目写进中国电视史,也写进敬一丹的职业生涯。凭借沉稳大气、真诚有力的主持风格,她成为无数观众心中亲近的“大姐”。
近30年电视职业生涯里,敬一丹赶上了很多“第一次”:1989年《经济半小时》创办,她和同事第一次尝试用两个主持人交谈的方式串连节目;1991年央视第一场“3·15”晚会,她在场边负责接听热线电话;1993年,她创办了央视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栏目《一丹话题》……
《经济半小时》早先叫《综合经济信息》,主持人念稿、互不搭话,主持人赵赫上街没人认得。敬一丹和赵赫接手,把栏目改成交谈式:开头聊地铁里背行李的民工潮,提醒农民别盲涌,也提醒部门疏导;请专家进演播室评民工潮。
1993年《一丹话题》开播,这是央视第一个以主持人本名命名的评论栏目。领导说“你适合办言论性节目”,她听闻吓了一跳,却办了下去:演播室请观众进来,辨现象、谈热点。她后来说:“它很粗糙,但最像我——我的想法、我的毛病、彻头彻尾的‘敬一丹’。”
从2002年起,她连续19年主持《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颁奖盛典。她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传递世间温暖与正能量,成为几代观众的荧幕记忆。
敬一丹常把这些经历总结为自己的幸运——幸运赶上了广播的强势时代,幸运赶上了电视作为第一媒体的巅峰期。
到了《焦点访谈》才发觉“没准备好”
1994年底告别《一丹话题》,1995年元旦坐进《焦点访谈》。
敬一丹自己比过:经济节目是报纸二三版,焦点访谈是一版甚至头条——短兵相接、隐性采访、打遭遇战,“这才叫记者前沿状态”。
进《焦点访谈》前,敬一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做过经济深度报道,碰过沉重选题,懂舆论监督的劲头。万没想到没准备好的,是信:落款不是“栏目收”,是“敬一丹收”。
每天几十封,多则上百封。一拆开,红指印几十个、上百个。信封落款越长,地方越偏。她后来说得很平:“观众有好事喜事不会给我写信,会写给崔永元。写给我的,都是不平、委屈、郁闷、冤案。”
第一天的信没处理完,第二天又堆上来。她坐在桌前叹气:业务强度、激情、冲动都准备过,“可人家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托付,真有点招架不了”。
同事随口一句:“你把这些信编成一本书吧。”后来就有了《声音》——贫困、教育、腐败、国企改革、底层投诉,不从结论写起,从信里那些长落款、红指印、被村霸盯住的邮筒写起。
19:38的老朋友不说“再见”
整整20年,每天19点38分,敬一丹都稳稳地出现在镜头前。
观众们也早已习惯,听她用温和稳健的声音,揭露一桩又一桩事件,用她自己的话说,“一个不够锐的主持人,在一个很锐的节目里坚持了很久”。
2015年4月30日,敬一丹在节目结束时说:“明天就是五一了,《焦点访谈》在这里祝您愉快。”然后,朝镜头轻轻地鞠了一躬。
那段时间,“敬一丹退休”成为现象级新闻,她一度觉得很意外,后来分析,这可能是大家对曾经熟悉的电视和熟悉的电视人的一种情结。
退休第二天,她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写下第一篇文章:“昨天,最后一次主持《焦点访谈》节目,我没有说‘再见’;今天,在这里说:‘您好!’咱们的交流在这里延续吧。”
●一直在你我身边
她是同事眼中永远的“敬大姐”
敬大姐,这是央视内部对敬一丹的尊称,和年龄、辈分无关。
当年,水均益因为栏目被撤耿耿于怀,后来得了一对双胞胎,敬大姐第一时间送上祝福:“小水,祝福你,得到两个小宝宝比你采访一百个国家元首都幸福,尽情地享受吧。”水均益潸然泪下。
在白岩松的回忆里,“你把事儿跟她说了,几天里,她都没有跟你谈起,你以为敬大姐忘了,但几天后,她把办好了事的结果告诉你,然后聊其他话题,让你说感谢的机会都没有”。
1997年香港回归72小时直播。6月30日早上6点开播的节目,水均益排练到凌晨3点,被强制回去睡觉,结果睡过头,直播开始前两分钟才赶到。赶去直播的路上,他都想好了,如果错过了直播,就写辞职信。戴上耳麦的一刹那,传来敬大姐的声音:“小水,来了,没事儿!”大姐的几个字,让悬着的心落了地。
“大姐”也是敬一丹最喜欢的称呼。
对很多同事来说,敬一丹的年龄和自己的父辈相仿,但大家仍然喊她“大姐”。
“当小白(白岩松)变成老白时,我还是‘大姐’。”敬一丹说。
她是受众心中无法结束的记忆
2015年退休后,敬一丹依然步履不停。
一个在传统媒体干了27年的人,曾经想“躲开”新媒体的冲击,但当新媒体的小伙伴向她展示“新的话筒”,她又心动了。她开通微信公众号,说“一辈子做传统媒体的人,也想赶一下潮流”。这不是退场声明,而是换演播室:从电视大屏换到书页、讲堂和手机小屏。她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坚持更新二十四节气随笔,与年轻人一起策划创办《节气·长城》《博物馆9分钟》等中视频产品。
她持续写作,陆续出版《我遇到你》《床前明月光》《走过》等著作。《我遇到你》里不写“辉煌主持人生”,而是写被信托付的沉重、写中年女主持的惯性与恐惧、写新闻人怎么在镜头前把人当人;《那年那信》用“信中信”串起1700封家书;《床前明月光》写陪母亲走完最后一程;《走过》按节气写路上的人与事。
她还在北大电视研究中心当研究员、在中国传媒大学当客座教授、在浙大城市学院文明与传播研究院当副院长,讲的不是“如何当名嘴”,而是记者怎么看人、话筒朝谁、分寸在哪里。
2026年上半年,她仍奔走各地出席文化活动,探讨传媒行业新发展。
有人说,“一个时代就结束了。”敬一丹在一次采访中回应,她觉得只是“一个记忆结束了”。
(信息来源:光明网、中国新闻网、环球人物、长安街知事、政事儿、澎湃新闻、南风窗、南方都市报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