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和姑妈
我的姑父鲁自诚是我一生中最高的标杆。我们家族从事隐蔽战线工作的8人当中,他年纪最长,1924年就入党了,是整个家族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
1933年,姑父受战友委托,去上海南洋商业高级中学看望战友的儿子,在那里结识了与其同宿舍的舒曰信和华明之。他看到这两个年轻人满腔热血、追求进步,便把革命的火种递了过去。同年,他介绍舒曰信入党,1934年又介绍华明之入党。1937年,他与华明之的妹妹华曼倩(也就是我的姑姑)相恋并结婚,姑姑后来改名华韵三,也投身革命。
1938年,姑父受命到重庆开展地下情报工作。4年后,根据指示,他从国民党中央训练团的教官转为中国工矿银行的董事,把家搬到了重庆忠烈祠三号。
姑父一家到重庆前,我的父母已经在重庆了。1940年,我在重庆出生。儿时的印象里,姑父家的房子很大,人也多,非常热闹,一楼和二楼各有一桌麻将。后来我才知道,牌桌下暗流涌动。姑妈在楼下张罗军政官员的女眷们打麻将,姑父在楼上和那些官员周旋,做统战工作和情报工作。
姑父、姑妈表面上看起来像大资本家,实际上过得清苦。有一次,我看见姑父的袜子破了,脚后跟露在外面,我说:“姑父,你的脚后跟露出一个大鸭蛋。”
母亲告诉我,姑父曾三次被捕,三次受酷刑。姑父胸口有一块伤疤,是他第一次被捕时,特务用烙铁烫的。姑父不让我看,但父母他们都见过。
1969年,姑父就去世了。他的事迹至今没有太多人知道,可我希望更多人知道他,知道那一代人无论身处怎样的困境,从来没有放弃过理想和信仰。
六爷叔和舅舅
抗战胜利后,父母奉命到南京,继续在国民党中央党部潜伏。组织派了新的领导吴克坚、何以端与他们联系,同时急需一名往返上海与南京间的交通员,标准是可靠、机敏。父亲当即推荐了他的六弟华藻,我喊他六爷叔。
六爷叔1938年入党,早期在上海从事学生运动,1942年开始隐蔽战线工作。他和我父亲长得很像,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他上过大学,英文很好,但为了做地下工作,常把自己打扮成“跑单帮”的,叼着烟,说江湖黑话,父亲有时开玩笑叫他“小滑头”。
1947年以后,六爷叔常常从上海来我们南京的家,以探望兄嫂为名传递情报。那时我只有七八岁,他每次来都会逗我和弟弟玩。但有一次,六爷叔来家里,父母让我们出去,我在屋里赖着不走,母亲说:“这个小姑娘,耳朵长、嘴巴快,叫她出去!”哥哥把我拉了出去,我不高兴地噘着嘴。后来我才知道,六爷叔来时拎的奶油蛋糕和走时带的南京板鸭里面,都藏着重要情报。
1948年,组织上指示父亲扩大军事情报来源。父亲观察了很久,觉得母亲的二哥——我的舅舅沈勤有获取军事运输方面情报的条件,推荐了他。
舅舅是个挺有才气的人,经组织同意,母亲把舅舅安排进了国民党联勤总部下属的运输署工作。起初是“暗用”,不告诉他真实身份,只是让父亲找他谈话,从闲聊中了解国民党部队的调动情况。舅舅一五一十地将他所知的告诉父亲,父亲整理成报告送交组织。过了一段时间,组织上觉得舅舅可靠,正式发展舅舅为情报关系。渡江战役前,舅舅获取的情报对于解放军了解国民党军队的调运很有帮助。
1949年2月,六爷叔又一次来南京,带来组织的新指示:大军即将过江,全中国就要解放了,沈安娜与华明之不要随国民党反动政府机关南迁,要相继撤回上海。党组织要留下一批老党员,作为骨干力量,参与新中国的经济建设和情报保卫工作。
那天,母亲和父亲非常高兴,我们一家五口拍了张全家福。随后,父亲带着我们先往上海,母亲一个人留在南京,继续获取胜利前最后的情报。直到大军渡江前夕,她才安然撤出敌营,回到上海。14年潜伏,终于从“地下”走到了“地上”。他们做的一切,都汇入了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洪流中。
1988年,六爷叔病危,我赶到医院,拉着他的手说:“六爷叔,我来看你了。”他勉强睁开眼,叫了一声“小放”,眼泪就从眼角流下来。护士在旁边喊:“病人不能激动!”要把我推出去,可我感觉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不想让我走。我给他鞠了一个躬,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这样的告别,我经历了太多次。2003年,我送别了父亲。他晚年住在医院里,大部分记忆消失了,却经常哼《毕业歌》和《义勇军进行曲》——“起来!起来!起来”。为何总哼这两首歌?只有母亲知道答案。她告诉我,《毕业歌》是她和父亲的恋爱之歌,《义勇军进行曲》则是他们的革命之歌。7年后,母亲也走了,她去世前留下了一句呓语:“我暴露了,他们抓人了,从后门走……”
据说人在弥留之际,一生中最紧张、最刻骨铭心的事会浮现。六爷叔的眼泪、父亲的哼唱、母亲的呓语,他们念念不忘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后来,我与哥哥接过了父母肩上的担子,直至两鬓斑白。如今,我也是86岁的老人了,偶尔回望这一生,心头只有两个字:幸运。因为我始终有家族前辈的身影在前方引路,所以不曾偏离方向。
说完这句话,华克放回头望向墙上母亲手书的《正气歌》。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这行字上:“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拭去额角的汗珠,又低头沉思了片刻,才轻轻地开口:“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详细地讲我家族的长辈,他们的革命精神,他们的人格魅力。说起来,我总觉得对不住他们,因为他们做过的情报工作,我知道的实在太少了,可我多希望后人能更多地了解他们……总之,你们要珍惜,你们要珍惜。”(完)
(作者:牛志远)
据环球人物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