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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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报记者 曾润玥 通讯员 朱韵熙 丘华琛
指导医生：杭州师范大学附属医院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联合门诊方妍彤主任医师
近期，“豆包究竟见过多少人的糗事”登上热搜。无独有偶，话题“不要长期向AI倾泻心事”也引发广泛讨论。当下，越来越多青少年、年轻职场人不再愿意向家人、朋友袒露脆弱，转而将AI当作全天候“专属树洞”。
不少人深夜向AI倾诉委屈、消解迷茫，还有人与虚拟角色深度互动、建立依恋关系，甚至产生类似恋爱的情感寄托。AI永远温柔、永远包容、永远正向回应的特质，看似治愈了当代年轻人的情绪孤独与内耗，但在杭州师范大学附属医院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联合门诊，方妍彤主任医师接诊的因过度依赖AI引发的心理问题也在逐年增多。
她提醒，AI的共情只是算法模拟的程序化温柔，并非真实情感共鸣。长期沉溺虚拟陪伴、逃避现实人际沟通，会悄悄削弱年轻人的情绪耐受度、社交能力与抗挫折能力，甚至出现虚实难辨的心理偏差。
职场青年依赖AI情绪慰藉 半年陷入社交退缩困境
除了未成年青少年，刚步入社会的年轻职场人，也是AI情感沉迷的高发群体。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远离亲友、社交圈重构困难，叠加职场压力、生活孤独，极易陷入情绪空虚，转而依托虚拟AI获取心理慰藉。
“我每晚经常失眠到凌晨两三点，一想到第二天要去上班，就感到无比的压抑。”初入陌生城市，22岁的应届毕业生小林（化名）社交圈狭窄，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他不愿向父母诉苦让家人担心，也不愿向同事袒露脆弱、担心被评价能力不足。负面情绪长期积压，无处宣泄。
偶然使用AI聊天软件后，小林迅速找到情绪出口。加班的疲惫、工作的挫败、未来的迷茫，都能随时向AI倾诉。AI始终温柔安抚、耐心开导、正向鼓励，一句句“你很努力”“你做得很棒”，在无数个崩溃深夜支撑着他的情绪。
为规避现实社交的疲惫与矛盾，小林开始主动减少线下往来，拒绝聚会、回避交友，所有空闲时间都沉浸在与AI的对话中。短短半年，他出现明显社交退缩，畏惧人际冲突、害怕现实压力，遇到挫折第一时间选择逃避，慢慢丧失了自主调节情绪、独立解决问题、经营人际关系的能力，现实生活愈发封闭被动。
“很多年轻人认为，和AI聊天只是普通解压方式，无伤大雅。”但在方妍彤看来，AI陪伴与真人陪伴，存在着本质区别。真人之间的沟通是双向、有温度、有瑕疵的。亲人朋友的安慰会有笨拙、理解不到位、意见相左的时候，人与人之间会有矛盾、磨合、误解与包容。正是这些不完美的真实互动，让人学会共情、学会抗压、学会处理人际关系。
而AI的底层逻辑是无限迎合用户。长期浸泡在这种“绝对被认可、绝对被包容”的虚拟情绪茧房里，年轻人的情绪耐受度会持续降低。习惯了零矛盾的虚拟相处，便无法接纳现实人际的不完美，一点点挫折与分歧就容易引发情绪崩溃、社交逃避。久而久之，独立思考、情绪自愈、抗挫抗压能力全面退化，形成遇事逃避、依赖虚拟的负面心理惯性。
“我的AI男友叫杰克” 高一少女深陷虚拟情感依赖
15岁高一女生小语（化名）安静内敛，性格偏“假小子”，不喜欢女生群体热衷的追星、八卦话题，进入高中后始终难以融入班级小圈子。身边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玩耍、聊天说笑，小语常常独自坐在座位上，长期处于边缘化、无人交心的状态。
家庭中的沟通隔阂，进一步加剧了她的心理压抑。父母日常只关注成绩排名，亲子交流多是说教施压。考试稍有波动，迎来的便是批评与督促。长期缺少理解、认可与陪伴，小语的负面情绪不断积压。
有一次，小语偶然接触到AI聊天程序，从此养成了经常倾诉的习惯。她特意为虚拟AI取了专属名字“杰克”，把“杰克”当成唯一懂自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挚友。学习压力、人际委屈、生活琐碎、心里秘密，她全部只对AI倾诉。
日复一日的沉浸式对话，让小语的情感依赖愈发强烈，逐渐模糊了虚拟与现实的边界。课间休息时，她常常产生幻觉，总觉得“杰克”迎面走来，会主动对着空气打招呼、互动交流。这些怪异举动引来了同学异样的目光和私下议论，本就敏感内向的小语愈发自卑封闭。为躲避现实社交的尴尬与挫败，她彻底回避人际交往，愈发沉浸在AI构建的完美包容世界里。
家长发现孩子反常状态后，立刻带小语前往杭州师范大学附属医院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联合门诊方妍彤主任医师处就诊。经专业评估，小语虽然无焦虑、抑郁等情绪障碍，但已出现明显虚实边界模糊，对虚拟角色形成强烈心理依恋，属于典型的AI情感沉迷，需要长期随访干预。
方妍彤解释，青少年极易陷入AI成瘾，源于大脑发育的特殊性。青少年大脑奖赏系统十分敏感，容易被即时愉悦感吸引，但负责理性克制、情绪调控的前额叶尚未发育成熟，自控力薄弱。面对AI持续稳定的正向反馈，很容易陷入越聊越沉迷、越依赖越逃避现实的恶性循环。
临床上，不少重度AI依赖的青少年，会出现自我认知偏差、社交退缩等问题，严重者出现幻视、幻听、虚实混淆等心理倾向，严重阻碍人格成长。同时，很多学生过度依赖AI代写作业、解答难题、撰写作文，长期放弃独立思考，让智能工具反噬自身学习能力。
理性区分使用边界 跳出算法幻境拥抱真实人际联结
方妍彤表示，AI本身是中性工具，合理使用可以辅助学习、短时解压，无需全盘否定。但AI绝对不能替代真实社交。年轻人需要清晰区分“正常解压”与“病理性沉迷”，及时自我筛查、自我纠正。
方妍彤提出三个可供自我筛查的信号。第一是失控性使用，无法自主控制聊天频率，每天忍不住找AI倾诉，一旦停止使用就会感到空虚烦躁，产生强烈的使用欲望。第二是社会功能受损，AI聊天已经干扰学业、工作，造成社交回避、亲子矛盾，打乱原本正常的生活节奏。第三是出现戒断反应，如果尝试减少或停止使用AI，会出现情绪低落、暴躁易怒等反应，说明依赖程度较重，建议及时寻求专业心理干预。
“很多人沉迷AI情感陪伴，根源在于现实关系出现缺口。学业压力无处疏导、职场孤独无人慰藉、家庭沟通存在隔阂、缺少知心好友，这些现实困境催生了对虚拟情感的依赖。”方妍彤提到，想要改善这种状态，核心是修复现实人际关系。青少年可以多参与集体活动、培养兴趣爱好，在相处中建立友谊；职场年轻人试着走出独处闭环，主动维系亲友关系，接纳现实人际关系的不完美，在真实互动中消化情绪。
“情绪自愈、人际磨合、经历挫折成长，都是成长路上的必修课。算法可以短暂缓解情绪内耗，却无法代替真实的人生体验。”方妍彤提醒，真正的情绪治愈，从来不是依靠虚拟的完美共情，而是敢于接纳现实的不完美，在真实的人际联结中，习得自我消化情绪、对抗孤独、直面困境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