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档狂潮

2026-09-11

究竟谁为电影撤档承担代价

对片方来说,撤档是保全资产的方式,但撤档也会对片方产生真金白银和品牌信誉的双重损失。撤档前投入的宣发成本几乎全部沉没:印好的海报、立牌、展架全数作废,签好的发行合同仍要照付,锁定的KOL 内容档期彻底浪费,投放的精准流量广告全部失效。如果二次上映,等于重走一轮宣发,花两遍钱。

多家上市公司的上半年业绩预告,已经显现出撤档潮的累积冲击。横店影视2026 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亏损 6162 万元,电影放映及相关衍生业务收入同比下降 45.9%;儒意电影(原万达电影)上半年亏损 1.55 亿元;金逸影视预计亏损 4500 万至 6400 万元。

然而,头部爆款电影赚的钱,上市公司未必分得到。以暑期档票房前三的《功夫女足》为例,中国电影虽保留出品署名权,但明确表示“未参与该项目投资,仅为联合发行方”。《欢迎来龙餐馆》的34家出品方里,24家联合出品方跟投比例 “远低于1%”,北京文化8月11日的异动公告也说“参投比例较低,预计不会对业绩产生重大影响”。真正拿走大头的是主创个人工作室——坏猴子影业(宁浩持股46.8%)、梦将军影业(文牧野持股82.56%),加上大麦娱乐,构成了《欢迎来龙餐馆》的核心主投方。也就是说,即便头部爆款赚得盆满钵满,资本市场里的中小影视上市公司也未必能分一杯羹。资本收益高度集中,一部影片的失败甚至可能让一家公司经营陷入困难。

密集的撤档也让影院承受了相当代价。刘志强介绍,密集的撤档通知“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影院不仅要紧急撤换物料、修改排片表、处理退票,还要安抚专程赶来参加路演的外地粉丝。“排片表跟着一改再改,发行方的宣传物料甚至追不上电影上映的速度。片方临时撤档冲击终端经营稳定性,刚刚排好路演场次,第二天就收到撤档通知,整套运营节奏直接被打乱。”

然而影院并不是唯一承担代价的一方。浙江省今年暑期档发放了1500万元观影消费券,联动万家门店打造文商旅融合消费新生态。这本来是影院借势提升上座率、拉升非票房收入的窗口,但频繁撤档打乱了节奏,地方政府的惠民让利也打了折扣。

撤档频频出现 消耗的是观众的信任感

7月25日《群星闪耀时》上映当天,不少人已经在猫眼、淘票票上完成了购票。有人特意挑周二周三的黄金场避开周末高峰,有人提前订好晚餐后的场次,有人请了半天假只为看大银幕上的中国航天叙事。社交平台上,“特意请假来看,结果等到的是退票通道”的吐槽不止一例,杭州也有观众在其中。一夜之间,这些安排全部作废。退票流程本身是顺滑的,猫眼、淘票票几秒钟就能完成。但这种“顺滑”恰恰让消费者“孙孙吃香菜”觉得扎心,“你花了好几个月等一部片子,最后连退票都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释,感觉自己的感情被无视了。”

更深的失落来自那句“静待下一次相逢”,追光动画在《三国》撤档公告里写“为不负千人团队三年的倾力创作”,又写“感恩关注,静待下一次相逢”。读起来克制温暖,但落到具体观众身上,就是又一次被延期的期待。三年心血对应的是观众三年的等待,一句“静待”对应的是又一次落空。

“不敢提前购票”正在变成不少年轻人的想法。一位业内人士透露,撤档潮正在系统性地消耗观众对国产电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感。部分消费者面对新片定档,第一反应不再是期待,而是观望,他们担心影片临时撤档打乱自己的观影计划,于是养成“不敢提前购票”的防御心态。

这种观望一旦形成群体心理,整个市场就会陷入到“撤档—观众不敢买票—影片更难起量—更多撤档”的恶性循环。每一次撤档不只是片方止损,更是对下一部影片的隐性伤害,因为下一部影片的预售,要从这一次撤档透支掉的信任里重新挣回来。

而观众在法律上能找到的救济其实有限。浙江泽鼎律师事务所律师夏谨言介绍,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退一赔三”的适用前提是经营者存在欺诈行为——以次充好、缺斤少两、假冒品牌等。电影出品方预售电影票后撤档,属于单方面违约,但不构成欺诈,所以不能适用退一赔三。消费者能拿到的是全额退款;如果撤档造成了其他损失,可以要求赔偿,但举证成本往往让普通观众望而却步。

撤档潮的阴影下也有例外

并非所有中小成本影片都只能任人宰割。

非IP原创中小成本影片《给阿嬷的情书》,4月30日上映时首日排片仅3.6%。但凭借豆瓣开分9.0、一路攀升至9.2的口碑,影片上演了教科书级别的逆袭,最终票房突破20亿元。它靠的不是天价宣发,不是头部排片,不是名导名角,是观众“自来水”在社交平台上的口口相传。

暑期档前半程一直低调的《八仙!》,也凭借“全年龄通吃”的合家欢属性,从首日排片低位一路攀升,最终拿下超19亿元的票房。两部片子指向同一个结论:内容够硬,不怕档期;故事够好,不怕排片。

但《给阿嬷的情书》毕竟是少数派。在“上座率铁律”主导的排片体系里,绝大多数中等体量影片根本没有口碑发酵的窗口。正因如此,“上座率铁律”成了观众和片方共同的敌人。观众等不到好片子,片方没有让好片子上场的机会。这个死循环不打破,市场就只能在头部爆款和大规模撤退之间来回摆荡。

破局的思路,有人从更上游找。制片人冯回提过一个想法:影片立项前应该做充分的市场评估,制作人可以自发自投小成本短片,把项目构想以可视化方式呈现,通过展映获取真实反馈,为后期立项和制作校准方向。这种 “小步试错” 既能以较低成本检验创意的市场接受度,也能让创作者在投入重资产之前就校准方向。她透露,目前已经完成一部悬疑短片《分割》,此前已在FIRST青年电影展收获较好评价,面对市场的发行工作正在进行中。

导演张昱辰的选择更直接,深耕中小成本电影创作。在他看来,这类项目资金压力相对可控,也更容易实现成本回笼,是当下比较稳妥的创作路径。“一部影片很难做到让所有观众都满意,试图讨好全部受众,最终往往会丢失作品本身的特质。”张昱辰说,与其追求大众的普适喜爱,不如找准属于影片的核心受众,沉下心讲好他们愿意共情、愿意买单的故事。中小成本电影的优势,恰恰在于不必被宏大的市场预期裹挟,可以把有限的资金、精力聚焦在剧本打磨、人物塑造上,扎实完成叙事表达。

“创作上守住故事内核,精准触达目标群体,兼顾艺术表达与市场可行性。”张昱辰坦言,只要牢牢抓住这部分观众,就有机会完成影片的成本回收,在稳妥的创作底盘之上,持续输出有质感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