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21日,何勇在北京北海公园。据南方人物周刊微信公众号
何玉生(左)与何勇同台演出。 据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众号
商报记者 虞洪波 综合报道
据多家媒体报道,9月1日,知名摇滚歌手、“魔岩三杰”之一的何勇在京去世,终年57岁。
熟知何勇的人都知道,他饱受抑郁症困扰,身心健康堪忧。
1994年12月17日晚上,何勇站上香港红磡体育馆。那一年,何勇25岁。
30多年来,那个身着海魂衫的摇滚少年,以及《钟鼓楼》里那句“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永远留在了中国摇滚乐迷的记忆中。
●鼓楼摇滚少年
首张个人专辑是《垃圾场》
1969年2月15日,何勇出生在北京一个音乐世家。父亲何玉生是中国歌舞团民乐演奏家、三弦演奏家。
何勇6岁起就跟着父亲学民乐,11岁那年还参演了儿童电影《四个小伙伴》。
不过,摇滚乐才是何勇的归宿。15岁后,他以吉他手身份开始演出生涯,1991年签入大地唱片公司,1994年转入魔岩文化公司,随即发表首张个人专辑《垃圾场》,最早的名字叫《麒麟日记》。
专辑收录10首歌曲,集合了金属、民谣、爵士、摇滚、民族音乐等多种风格。专辑封面上,何勇赤裸上身,身后是熊熊烈火,其中大众传唱度最高的《钟鼓楼》拿下了当年北京音乐台年度十大金曲奖。
何勇在专辑内页里写道,“北京的钟鼓楼上,有一只石雕的麒麟,在那儿站了几百年……似乎总在等待。有一天,会有一阵大风吹过,它会随风飞起来。”
“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
《钟鼓楼》让何勇念念不忘,是因为他从小生活在北京钟鼓楼附近的旧鼓楼大街、大石桥胡同一带。
那是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骑着自行车穿行胡同,冬天去什刹海堆雪人,也见惯了胡同里晒太阳聊天的老人。他后来回忆,“搬走之前那是我的自行车时代”,很多歌甚至都是骑车时哼出来的。
“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他们正在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他们正在看着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烟……”在《钟鼓楼》里,何勇以深情的口吻诉说从小的生活常态。
《钟鼓楼》就是从这种生活里长出来的。
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何勇离开北京去了南方。后来从广州回来,坐公交车进入二环,再次看见钟鼓楼,他说,“那个亲切啊,心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就知道了自己是谁。”
●红磡顶峰乐夜
“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场演出”
1994年,“魔岩三杰”诞生,何勇、窦唯、张楚,三个从北京走出来的年轻人,被台湾魔岩文化公司同时出片。
这一年的12月17日,他们和唐朝乐队一起站在了香港红磡体育馆的舞台上。那场叫“摇滚中国乐势力”的演唱会,成了中国摇滚史上再也无法复制的夜晚。
当晚,何勇穿着蓝白条纹海魂衫,脖子上系着红领巾,满台蹦跶,大喊“香港的姑娘,你们漂亮吗”,不惮揶揄正当红的香港四大天王,对这个世界充满热情、疑惑和愤怒。
唱《钟鼓楼》时,他深情地喊了一句话“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亲”,父亲在台上为他伴奏,那一幕至今仍让无数人热泪盈眶。
演唱会策划人张培仁后来回忆,现场坐着近万名观众,观众不断舞动、嘶吼,连见惯大型演出的媒体人和保安也受到感染。对于此前很少直接接触北京摇滚的香港乐迷来说,这是一次近乎突然的相遇。
何勇后来把它称为“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场演出”,那也是他一生最接近顶峰的时刻。
“像从地狱里走了一圈回来了”
何勇的辉煌,只持续了短短两年。
1996年之后,他的演出减少,几近消隐。2002年春节前,何勇在家中点火,殃及邻居,被警方带走。接着,他被送进精神病院,强制治疗一个多月,出院后持续药物治疗。
2004年,有媒体发表对何勇的报道《十年生命之舞,两载北京病人》。何勇喃喃地说,那几年状态不好,有点失语,药物治疗破坏了记忆力,“像从地狱里走了一圈回来了”。他当时透露正在制作的新专辑,名字可能叫《北京病人》。
2013年,何勇在形容自己的状态时说,“正在恢复,冬天就差点……精神上各方面差点”。他已经很少跟摇滚圈里的老朋友一起聚会,偶尔参加一些音乐节演出,唱唱那几首老歌。
2015年,何勇因伤人事件被警方控制,此后进入长期治疗和疗养状态。
2017年,何勇仍在治疗中,摇滚圈为他组织了《致敬钟鼓楼》演出,帮助筹集治疗费用,参与者包括张楚、姜昕,以及黑豹、唐朝等老一代摇滚音乐人和乐手,何勇自己没有出现。演出最后,众人一起唱《钟鼓楼》,大屏幕上出现1994年红磡的何勇。
此后,关于何勇的信息越来越少。
●专辑至今唯一
把最鲜明的东西一次性释放出来
20多年过去了,何勇那张可能推出的专辑始终没有问世,他的作品依然只有一张《垃圾场》专辑和那几首歌。
不过,即便32年过去,歌曲中的意义仍然延续。
专辑里,寥寥几首歌几乎把何勇身上最鲜明的东西一次性释放出来。《垃圾场》愤怒而直接,《姑娘漂亮》带着戏谑和挑衅,《钟鼓楼》则忽然安静下来,唱北京、胡同和正在消失的生活。
他在《垃圾场》里这样唱:“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场/人们就像虫子一样/在这里你争我抢/吃的都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有人减肥,有人饿死没粮,有没有希望……”这首歌是何勇对上世纪80年代的总结,给人以很大的触动。
而在《姑娘漂亮》里,何勇唱出了当年中国城市化初期的种种怪象,试图唤醒人们对正被掩盖的东西的察觉。他用极为荒诞的方式,直戳他认为荒诞的面门。
《钟鼓楼》则显得温和许多。这首歌讲述城市快速发展后,站在市井居民角度,面对传统与现代对冲时内心的惆怅。何勇写的是一种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的归属感,同时暗含着一种即将被冲散的预感。
何勇的歌并不复杂。他很少绕弯子,也没有刻意隐藏情绪。愤怒就是愤怒,困惑就是困惑,他把那个年代一些年轻人的压抑、无聊和无处安放直接写进歌里。
用一张专辑、一场演出留下刻度
乐评人郭志凯说,近几年何勇的情况像是一个谜团,很多人联系不上他,最近一次接到何勇电话应该是十年前,“他在大理和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在一起,我们通了电话,但说实话接触不多”。
“他心里没有丢掉音乐,偶尔会在家里弹琴、写片段,但已经不再向大众输出,不再录制专辑,也没有公开的新歌发布。换句话说,音乐还活在他生活里,却不再作为一份职业面向听众。我们再也等不到第二张《垃圾场》。”
郭志凯觉得,何勇是中国摇滚乐的一个典范,属于真正意义上的摇滚,骨子里、血液里流淌的都是摇滚乐,“不装,不做作,跟其他人不同,是彻头彻尾的喜爱,他的音乐能唱到人的心里,让你被深深感染”。
“最打动我的,永远是《钟鼓楼》。当他回到钟鼓楼下,三弦一响,那个在《垃圾场》里嘶吼的年轻人突然安静下来,语调温和地唱起银锭桥的夕照和街坊的闲谈。”乐评人流水纪认为,何勇早已用一张专辑、一场演出,在华语乐坛留下了自己的刻度。
“论性格,何勇敏感刚烈、棱角锋利,本能抗拒虚伪与行业套路。这份赤诚造就了他冲击力十足的音乐,也困住了他。年少骤然爆红,裹挟着巨大的名气与压力,他又不懂圆滑妥协,很难适应娱乐圈的生存法则。”郭志凯如此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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