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泥石流灾害至今未发现幸存者

专家:尽可能提前发现冰川失稳迹象,并向下游发布预警

2026-09-06

这是9月3日拍摄的吉隆泥石流灾害核心区搜寻现场。新华社发

商报记者 虞洪波 综合报道

9月4日,记者从西藏吉隆县“8·26”泥石流灾害前方指挥部获悉,截至当天18时,吉隆泥石流灾害已致31人遇难、531人失联,发现遗物987件。

两天前的上午10点,吉隆口岸核心区域救援通道基本打通,救援人员、救援物资和部分装备通过陆路通道进入核心区并开展深入救援工作。

目前,吉隆泥石流灾害抢险救援在持续推进。

灾情紧急、使命在前,各方救援力量闻令而动、火速驰援,用坚守与担当筑起坚固的生命防线。

●救援持续进行

吉隆口岸淤泥里发现警用背心

首批抵达吉隆受灾核心区救援人员在厚厚淤泥中仔细搜寻:每一件失联人员的物品都要仔细登记、拍照并妥善保管。

救援人员将搜寻到的一件看似警用装备的衣服,交给同在现场的移民管理警察辨认。“这个肯定是我们的。”对方一眼就辨认出,拿出清水默默洗去背心上包裹的淤泥。

此前,救援人员还从现场搜寻到一条粉色的珠串手链。更早前,有救援人员从淤泥里找到一只兔子玩偶……每一件物品都在无言诉说着一个原本鲜活的生命。

为何要如此细致地处理这些物品?救援人员给出了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回答:“这都是有意义的!”

本该退伍的22人主动请战

抢险救援队伍中有一群特殊的身影。22名本该在9月1日退伍的士兵,在救灾任务来临的那一刻主动递交了请战书。

西藏日喀则军分区某部魏晓亮说,来到这片区域时情况相当糟,前方还存在二次倒灌的情况,“主要是对周围道路进行清淤,以及用工程机械前进作业”。当时,魏晓亮还有5天就要离开部队,他却主动请缨加入先遣分队,承担关键的灾情侦察任务。

几乎同一时间,日喀则军分区某部营区里,即将退伍的汽车兵和军得知吉隆突发泥石流灾害的消息,迅速抓起身边的战斗装具,冲到了集结点位。

和军表示,当时就像打仗一样,心里特别紧张,所有同志动作都很迅速,一个小时内迅速装载完所有物资。

随后,部队从驻地紧急出动,冒雨驱车近200公里赶赴灾区,承担前方搜救和后方物资转运任务。

吉隆小店为救援人员彻夜亮灯

灾害发生后,吉隆镇上一家建材店的灯光没有熄灭过。店铺老板将二楼全部腾出,利用自家板材赶制16张简易床铺,紧急采购被褥,为救援人员搭起临时的“家”。

不只这家小店,吉隆镇街头随处可见自发设立的志愿服务站点。

吉隆镇上一家超市门口,桶装水、方便面、面包整齐摆放,旁边挂着一条醒目的横幅:“口岸抢险救援队人员,暖心物资免费领取处”。

“你们直接到外面拿,不用买。”看到前来购买饮品的救援人员,超市老板张福太出来招呼。作为退伍老兵,张福太曾亲身经历过泥石流抢险救援,“现在没办法去一线,就尽我所能在后方给救援人员做物资保障。也算不清补了几趟,反正空了就摆上”。

泥石流发生当天,张福太的儿子从日喀则驱车12小时赶回吉隆镇,也加入了志愿服务。张福太说,镇上不少商店、饭店和旅馆都行动起来,为救援人员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疑惑一一道明

为何至今没有发现幸存者

泥石流灾害发生至今还未发现幸存者。

“此次灾害具有‘毁灭性特质’。”西藏社科院一级巡视员程越分析,数千米的巨大落差,汇聚了超强势能,对口岸0.7平方公里核心区造成高强度“点状重创”,能量集中在狭小空间爆发,产生了“爆炸性回旋冲击”,导致口岸周边各类建筑设施遭瞬时摧毁,极大压缩了现场人员的生还机率。

“这次泥石流灾害中,搜寻幸存者如同‘泥中寻针’。”西藏大学工学院副教授杨成业从灾害动力学角度进一步补充分析:本次灾害属冰崩碎屑流,其流速高达每秒50米、时速180公里,下游反应时间不足两分钟,远超一般泥石流每秒10米的流速。破坏机理上,此次泥石流是“灌”与“推”,高密度固液两相流瞬间充填所有空隙,导致核心区几乎无完整避险掩体。

杨成业介绍,在搜救技术层面,泥石流填充密实,生命探测仪有效探测深度不足两米,且背景噪声干扰严重,虚警率极高,这也极大增加了救援难度。

经救援人员抢通搜救时实地勘测,吉隆口岸核心区域泥石流堆积物平均厚度4米,最高达16米,表面存在大量巨石和淤泥。失联人员被深埋于厚重堆积体之下,受挤压、窒息等多重伤害,生存希望更加渺茫。

为何中尼遇难失联人数相差大

截至9月2日12时,中国吉隆口岸有21人遇难、541人失联,尼泊尔有1287人遇难、5083人失联。为何同一场灾难,两地遇难、失联人数相差这么大?

“地质灾害造成的人员伤亡,很大程度取决于灾害通道上的人员暴露规模。中尼两地灾害区域内人口体量差异,是主要原因。”西藏自治区社科院南亚研究所所长杨亚波说。

吉隆县吉隆镇党委副书记、镇长王强告诉记者:“这次受灾区域中仅0.7平方公里的国门区域内存在人员分布,主要由边检、海关等工作人员,附近商户和施工人员构成,日常人口两三百人,加上人数不固定的境内外游客。”另据记者了解,离吉隆口岸最近的人口聚集区是热索自然村,户籍人口15户54人,该村大部分区域未大范围遭受灾害冲击,且人员已被及时转移安置。

西藏自治区社科院助理研究员张江洪介绍,尼泊尔受灾害冲击的博特科西河两岸,坐落着夏布鲁贝西、蒂穆雷等人口稠密的集镇,该河谷还拥有知名山地徒步路线,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综合来看,两地失联遇难人数相差较大,不能简单理解为灾害破坏力的强弱区别,而是受灾害冲击地区人口密度高低、冲击范围大小、应急处置快慢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杨亚波说。

为什么冰崩能变成泥石流

高山之巅的冰体突然崩塌,为何会在短时间内演变成泥石流?记者采访了中国地质环境监测院地质灾害应急协调室教授级高级工程师齐干。

常见的降雨型泥石流,水源来自大气降水,物源主要是沟谷内、斜坡上已有的松散堆积物。降雨经过入渗、软化并形成地表径流,才可能逐步启动泥石流。

冰崩泥石流则不同。巨大冰体从高处坠落后剧烈破碎,部分冰体在高速运动、碰撞摩擦过程中消融,形成水体;崩落的冰块铲刮裹挟冰碛物、岩土体,直接成为固体物源。

“它不需要外部降雨补给,晴天也可能突然发生,这是与常见泥石流最本质的区别。”齐干说。

与普通泥石流沿沟向下运动时逐步衰减不同,冰崩泥石流还会不断铲刮沟床内的冰碛物和残坡积物,沿途持续扩容,呈现“越跑越快”“越流越强”的特点,影响距离可达十几至数十公里,风险还可能跨河谷、跨流域乃至跨境传递。

●难度非同小可

3公里救援通道7昼夜才抢通,难在哪儿

9月2日上午,通向吉隆口岸核心区域的救援通道基本抢通。此时,距离灾难发生的8月26日上午已有7天。短短3公里的救援通道,为何耗时7昼夜才抢通?

——灾害重:破坏力巨大,救援道路损毁严重。

中国科学院山地自然灾害与工程安全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欧阳朝军介绍,灾害启动的冰岩崩规模大、位置高,初始的动能非常大,冰岩崩在快速下滑过程中转变为流动性极强的泥石流,在运动过程中不断侵蚀沿程的松散物质,并保持非常大的速度和深度,冲击力非常大。

记者在道路抢修现场看到,泥石流冲刷导致原来的路基大面积损毁,最后一公里内的拐角处路基被掏空、路面垮塌,厚积淤泥造成施工平台缺乏稳定。

中国安能集团三局指挥长周刚介绍,部分抢修路段可利用原有路基,但绝大部分路面已被严重冲毁,有的被河水淹没。

——地形险:高山深切峡谷,机械作业面极度受限。

专家介绍,吉隆口岸位于吉隆沟深切喜马拉雅山脉主山脊的峡谷区,落差大,河谷狭窄。

从吉隆镇到吉隆口岸,海拔一路降低,G216线在距口岸数公里时紧贴河谷穿行,两侧山体陡峻,道路紧邻河道。

灾情发生后,西藏交通运输厅迅速组织力量对G216线受灾路段开展抢险保通作业。

8月26日,先头部队10余人通过3辆大型机械,仅向前推进约600米。

周刚告诉记者,现场施工面极度狭窄,大型机械无法多点、梯次、连续作业,装备调度和回转避让空间不足,“抢修最难的时候,两小时只向前推进了不到5米”。

记者看到,公路临近口岸的大弧度弯道,路面狭窄,工程机械无法并排展开,只能一台接一台作业。挖掘机转身困难,机械臂最多只能转动180度,石块要靠设备接力转运。

受访专家表示,峡谷谷底空间有限,重型设备运到现场也难以多点铺开,只能线性推进。道路抢通、人员搜救、清淤排险相互牵制,单纯增加机械数量不能提升救援速度。

从距口岸1.1公里处到救援通道基本抢通,用时40多小时。

——天气差:降雨连绵不绝,次生灾害随时可能发生。

灾害发生后,吉隆县连日降雨。

8月28日傍晚,救援指挥部根据专家和现场监测发布预警,堰塞湖渗水速度加快,存在溃决风险,通知现场所有救援人员和记者紧急撤离。

周刚说:“最近一段时间,间歇性强降雨比较多,导致山体土壤含水量高度饱和,小型泥石流、滚石及边坡溜塌现象比较多。”记者看到,峡谷上方落石顺坡翻滚而下,砸向路边车辆。

中国安能三局吉隆抢险指挥控制组组长钟汶均介绍,降雨对夜间施工影响较大,人员作业状态、施工效率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水流急:激流冲刷峡谷,抛填物料转眼被冲走。

施工区域紧邻吉隆藏布,河水混着泥沙快速流过。

“整个抢险路段需要涉水或过水施工的路段至少占80%,河流最大流速可以达到每秒六七米。”周刚说,“抛填大型物料强度超过以往类似抢险作业,但物料很难留在预定位置,利用率不到三分之一。”

记者在抢修现场看到,在弯道上方有两处高落差瀑布,水流不断“砸”向作业面,抢险队伍只能先用大石块打底,再铺小石子,尽量减少物料损耗。由于水流冲刷,路基土体稳定性较差,需要反复加固、分层夯实,这极大增加了施工工程量与作业难度。

冰川崩落提前预警,难在哪儿

受访专家普遍认为,此次泥石流灾害与全球气候变暖密切相关。水利部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研究员刘巧说,自20世纪90年代至今,青藏高原周边冰川面积减少了20%以上,而且地区差异明显,西藏东南和喜马拉雅山区冰川退缩最大,喀喇昆仑地区相对稳定。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康世昌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指出:“冈底斯山、念青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等区域冰川60年萎缩率约40%。”

据报道,在青藏高原,第一次冰川编目统计面积为5.1万平方公里,第二次冰川编目统计面积是4.4万平方公里,而最新完成的第三次冰川编目显示,冰川面积已经降到了3.9万平方公里。

冰川的长期退缩趋势在宏观上有迹可循,但失稳的具体时刻未必能提前捕捉。

“冰就像黏合剂或胶带一样,把岩石粘在边坡上。一旦冰川融化,这种黏合作用就会丧失,岩石便容易脱落。”长安大学地质工程与测绘学院教授申艳军告诉记者。

而在这一刻到来前,冰川表面及周边并不一定会出现显著异常。刘巧说,2025年5月瑞士布里希冰川发生崩塌前一两周,监测人员提前观察到大量落石砸向冰面,改变了冰川的应力条件并引发了异常位移,“而此次灾害中,冰川与其底部的基岩一同发生断裂,内部发生什么变化,无法直观观测”。

受访学者都提到,高海拔山区信号受限、云雾遮挡,卫星遥感受地形与分辨率影响,难以识别发育中冰岩体的小裂缝及变化。

另一个现实问题是,青藏高原上分布着近5万条冰川,全面布防并不现实,而且不是所有冰川的活动都会影响到下游。很多冰川所在位置地形复杂,人难到达。有些地方没有稳定通信条件,监测设备很难将数据实时回传。

因此,通过前期风险评估将具有潜在威胁的冰川区域筛选出来,刘巧认为是当前最迫切的工作,“过去我们对冰湖做得比较多,对冰川的风险排查相对滞后”。

另外,监测手段不能只有遥感。“一种可行方案是,沿着低海拔的交通要道、居民点和一些重要的基础设施,多装一些智能感知设备,发现异常后快速报警,提醒民众迅速撤离、避灾。”中南大学地球科学与信息物理学院教授吴立新说,可以通过持续获取监测信息,尽可能提前发现冰川即将失稳的迹象,并据此向下游发布预警。

刘巧认为,中尼两国并非没有信息共享,但这种共享仍有局限,接下来应建立共享体系,除了冰川信息,气象、水文等数据都可以纳入共享体系。

吴立新也表示,希望世界各国打破壁垒,更多地开放和快速共享卫星观测数据,让卫星遥感能够第一时间或常态化发挥监测预警作用,便于周边国家研究、认识自然灾害风险与演进过程。

(信息来源:新华社,人民日报,央视新闻、光明网、中国新闻周刊、西藏日报、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