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吉隆泥石流来势为何如此迅猛

地质灾害专家郭兆成:防范高山峡谷灾害要把极端情况想得更充分

2026-08-30

8月29日清晨,救援力量集结向吉隆口岸泥石流灾害现场挺进。 新华社发

8月28日,救援力量在开展工作(视频截图)。新华社发

商报记者 虞洪波 综合报道

从海拔5200米以上的冰川区突然启动,到高速下泄冲击吉隆口岸,整个过程只有短短7分钟左右。

8月26日10时30分许,尼泊尔一侧发生泥石流灾害,造成20多公里外的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失联。

记者从西藏自治区应急管理厅获悉,截至29日1时,已救出热索村群众两人,吉隆泥石流灾害已造成7人遇难,554人失联。

灾害究竟如何发生?为何来势如此迅猛?当前还需防范哪些次生风险?

●目击

洪流已在身后,他却没有退

26日,尼泊尔侧特大泥石流越界冲击西藏吉隆口岸,道路中断、通信瘫痪,口岸瞬间与外界隔绝。

一段无声视频记录了最后时刻:群众纷纷奔跑撤离,唯独一个藏蓝身影逆着人流,一遍遍挥手、一遍遍呼喊,催促人员逃生。洪流已在身后,他没有退。

他是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执勤二队副队长黄棚,1991年生,一名在吉隆口岸坚守了13年的移民管理警察。

黄棚不是孤身一人。灾害发生时,他和他的战友们正在现场执勤——是职责和担当,让他们本能地站在群众前面。

黄棚的同事岳吉告诉记者,看到视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这是黄棚。”当天,正是他在口岸快速反应室执勤。

截至目前,黄棚与部分战友仍失联,救援正在全力进行。

口岸上游塌方体阻断河流形成堰塞湖

28日12时许,新华社记者一行乘车来到吉隆县萨勒乡郭巴村。随后,经过一个多小时徒步行程,终于艰难爬到一座山的半山腰,对面就是尼泊尔境内的朗当雪山。

记者看到,朗当雪山山体大量塌方至谷底,塌方体阻断了河流,形成堰塞湖。目前,堰塞湖已有自然溢流。

站在朗当雪山对面,视线所及,不少树木折断后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面上。现场一位专家说,这是因为发生泥石流时,冲击的气浪和部分泥石流冲到我方山体造成的。

记者在现场数次听到山体传出响动,远远望去甚至可见浑浊的泥流在移动。同行的一名工作人员表示,这是小型泥石流,若遇降雨天气仍有引发局部泥石流的可能。

吉隆口岸受泥石流影响最严重

中国受泥石流影响最严重的地区为吉隆口岸。

吉隆口岸位于山谷、河流和山体交汇的特殊位置。冰岩崩、泥石流从尼泊尔高海拔地区沿沟谷高速下泄,受地形影响,高速下泄的水流和碎屑物能量更加集中,局部冲击更加猛烈。

现场画面显示,中国吉隆-尼泊尔热索瓦口岸中尼两侧近乎被泥石流冲毁掩埋。

记者了解到,吉隆口岸是中尼边境贸易的重要通道,属国家一类陆路口岸,商贸集中,人员及建筑设施多。参与救援的人员说,灾害发生在白天工作时段,口岸相关人员聚集,进一步增加人员遇险风险。

●救援

废墟之上,他们一遍遍地喊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废墟之上,这声声呼喊让人泪目,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绝不放弃。

29日上午9时30分左右,中国救援队四川消防救援总队陆地搜救队在吉隆口岸泥石流核心受灾区域开展搜救工作。

不仅要救人,还要开路!

水流汹涌,令人揪心!消防员横渡激流,挺进受灾区域。

队员们克服复杂地形条件,对重点区域进行细致勘查、拉网式排查,持续开展不间断搜救作业。

每一次推进都异常艰难,但救援人员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全力以赴,再难挺进也要进!

50多人抵达吉隆口岸核心搜救区

记者29日了解到,中国消防已有50多人抵达吉隆口岸核心搜救区,正展开大规模人员搜救。

据悉,国家消防救援局已调派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681人、13犬、113车、47架无人机,携带各类专业装备器材赴现场开展抢险救援工作,组织前突队伍采取陆路、水路和大载重无人机投送相结合的方式突进核心区。

各项抢险救援工作也在有力有序推进。已到位各级专兼职救援力量2141人,组织自然资源等领域专业力量86人,携带相关设备,加强周边山体、道路等重点区域地质灾害隐患排查,设置一个5人观测哨对堰塞湖进行实时监测,坚决防范次生灾害;组织消防救援、乡镇干部共505人次深入一线开展救援;已抢通道路1.02公里。

记者29日从水利部了解到,根据29日7时38分的卫星遥感影像,普热普强藏布堰塞湖水面面积9.9万平方米,比28日12时减小0.5万平方米,比27日减少了2.1万平方米,这意味着堰塞体正在缓慢过流,水量逐渐减少。根据总台记者从前方发回的消息,目前堰塞湖风险可控,救援力量正在受灾区域加紧开展人员搜救和道路抢通作业。

●难度

中方一侧核心灾区救援难度高于尼泊尔一侧

两国口岸区域以南,尼泊尔受灾核心区内河流沿线分布了多座水电设施和在建项目。灾害发生后,一些施工人员和当地居民进入位置较高的工程隧洞躲避山洪,幸免于难。尼泊尔军方28日证实,救援人员已从上崔树里水电项目一处隧洞中成功救出350名工人和当地居民。

相比之下,靠近灾害源区且毫无遮挡的吉隆口岸区域整体被大量泥石掩埋,通往现场的道路严重损毁,缺乏可供直升机起降的场地,地面和空中救援均面临更大困难。这使得中尼边境中方一侧核心灾区的救援难度明显高于尼泊尔下游部分地区。

路难进,机难落,设备难展开

第一难,是抵达核心区。

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力学研究所活动构造研究室主任吴中海、副研究员张磊介绍:通往吉隆口岸主要道路沿峡谷蜿蜒,一侧山崖、一侧河流。灾害阻断道路后,人员、机械和物资难以快速进入。峡谷谷底空间有限,即使重型设备运到现场,也难以多点铺开,只能沿有限通道线性推进。道路抢通、人员搜救、清淤排险相互牵制,速度很难简单用增加机械数量来提升。

第二难,是立体救援同样受限。

高山峡谷内易出现强横风、切变乱流等复杂气流,持续阴雨和大雾还会降低能见度;谷底大面积覆盖松软堆积物,安全起降点难寻。直升机虽能提高投送效率,却不能替代地面通道抢通。

第三难,是通信保障困难。

高耸山体遮挡无线电信号,灾害又可能损毁基站、供电和光缆。前方既要传递搜救信息,也要实时回传堰塞湖、边坡和气象变化数据。当前,救援力量正借助卫星通信、无人机侦察测绘等手段,边挺进、边侦察、边处置。

清淤也不是简单“挖泥”。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研究员李海兵说,泥石流到达口岸时,已成为冰、水、泥沙和块石的混合体,尤其是冰川搬运的巨大块石含量高、掩埋较深,而且核心区堆积物松软,人员立足困难,设备易陷、推进缓慢,还需防止作业扰动不稳定边坡。

搜救越要争分夺秒,现场越不能冒险蛮干

灾害停止流动,不等于风险已经解除。

三位专家特别关注口岸上游形成的堰塞湖。李海兵指出:一旦堰塞体失稳溃决,可能形成二次洪流,直接威胁下游救援人员和周边群众安全;持续降雨还可能诱发新的崩塌、滑坡和泥石流;源区其他冰体是否稳定,也需持续跟踪评估。吴中海、张磊将这种救援概括为“多重风险夹击下的极限救援”。

这形成一个突出矛盾:搜救越要争分夺秒,现场越不能冒险蛮干。李海兵说,必须在风险爆发前尽可能推进搜救和清淤,又要密切监测源区其他冰川、堰塞湖和沟道两侧边坡变化,必要时及时撤离。不断变化的“安全窗口”,对监测预警和现场调度提出极高要求。

三位专家认为,面对跨境链式灾害,抢险救援必须坚持科学研判、科技赋能和跨境协同:先看清风险如何变化,再决定人员从哪里进、设备在哪里落、作业推进到什么程度。

●解析

速度快到让人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此次泥石流灾害,是一条“冰崩—碎屑流—泥石流”层层放大的灾害链。

自然资源部有关专家表示,此次灾害由尼泊尔境内高位冰川崩塌引发。

“这次灾害的成因是冰崩引发的碎屑流。具体来说,高位冰崩从山坡上垮落下来,高速运动过程中铲刮了沟道里的冰碛物,形成高速碎屑流,沿沟道运动并演变为泥石流,冲击了口岸设施和境外区域,并继续向尼泊尔方向运动。”中国自然资源航空物探遥感中心地质灾害调查监测中心主任郭兆成说,这就是基本的灾害链过程。

郭兆成介绍,这种情况在青藏高原地区过去发生过,但频率比较低。

根据测算,造成吉隆泥石流的冰崩碎屑流,其运动速度约为每秒50米,速度极快,快到让人几乎没有反应时间,影响距离也达20多公里,灾害损失非常惨重。

为何来势这么猛、危害这么大

此次泥石流为何来势这么猛、危害这么大?记者28日采访了权威专家。

第二次青藏科考队队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姚檀栋表示,从科学机理来看,这场灾害呈现典型的灾害级联效应:冰崩发生后,灾害能量顺山谷河道向下传导、逐级放大,越往下游区域,灾害破坏威力越强、次生风险越突出。

影像资料非常清晰地显示,事发河流下来后就是界河,冰岩崩发生在尼泊尔一侧。对比这条冰川发生冰岩崩前后的照片,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到,在冰川末端5200米到5400米之间,冰川崩解带动了岩崩,所有的崩解形成了冰川泥石流。

中国地质调查局成都地质调查中心教授级高工高延超介绍,冰崩是指在高海拔山区,大块冰体甚至整条冰川在重力作用下,沿着冰川内部的破裂面或脆弱面迅速脱离母体,发生倾倒、滑塌或坠落的剧烈自然灾害,它是冰川灾害中破坏力最强的一种形式。

从2016年青藏高原发生的阿汝冰崩到2021年印度山区发生的冰崩,此类冰川灾害的发生频次在增多、影响范围在扩大、破坏程度在加剧,这也是全球气候变暖背景下,青藏高原及其周边地区冰冻圈灾害呈现的全新显著特征。

姚檀栋介绍,冰崩体从高位山体崩落滑动,阿汝冰崩最大运动速度可达每小时60至70公里,吉隆地区山体陡峭,运动速度可能更高,冰崩体在高速运动过程中,完整冰体持续破碎、裂解,同时伴随快速融化,大量冰水汇聚叠加。

中国科学院山地自然灾害与工程安全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欧阳朝军表示,这次灾害破坏力大的主要原因有三:一是启动的冰岩崩规模大、位置高,初始的动能非常大;二是冰岩崩在快速下滑过程中转变为流动性极强的泥石流,泥石流在运动过程中不断侵蚀沿程的松散物质,使得泥石流一直保持着非常大的速度和深度,冲击力非常大;三是当地的人口和建筑物主要集中分布在河谷两岸的平缓地带,直面灾害的冲击。

“另外,泥石流到达吉隆口岸的时间非常短,只有短短7分钟左右,人员来不及撤离,所以这次灾害导致的人员伤亡非常大。”欧阳朝军说。

●防范

抢险救援也要盯紧上游来水及沟谷变化

泥石流过后,并不意味着风险已经解除。

遥感研判显示,郭巴峡曲、东林藏布河以及吉隆口岸附近部分河段可能因泥石流堆积、冰碛物堵塞形成局部壅水或堰塞湖,部分水位可能仍在上涨。

“当地降雨还在持续,要特别注意上游洪水和堰塞体失稳风险。”郭兆成说,“如果上游持续来水,堰塞湖水位不断抬升,可能漫顶或冲开堵塞体,形成突发洪水;持续降雨还可能诱发新的滑坡、崩塌和泥石流。因此,抢险救援既要关注脚下的淤积物和受损设施,也要时刻盯紧上游来水及沟谷变化。”

灾害发生后,自然资源部启动地质灾害防御Ⅱ级响应和应急测绘响应,派出工作组和专家工作组赶赴现场,协助开展抢险救援和次生地质灾害防范;组织开展应急测绘数据采集,制定遥感卫星影像拍摄计划,紧急编制灾前灾后遥感影像平面对比图、实景三维对比图和灾区地图,为救援指挥和风险研判提供支撑。

防范高山峡谷灾害,要把极端情况想得更充分

吉隆沟是连接中尼的重要通道。当地群众长期形成的居住点多位于相对较高的山坡,但公路、桥梁、口岸、旅游设施等往往沿河谷布局,面对高速远程泥石流、冰崩和堰塞洪水时,风险较高。

“要坚持极限思维。”郭兆成认为,吉隆沟这类高山峡谷地区,地质构造、陡峭地形、冰冻圈活动和气候因素相互叠加,灾害往往不是单一过程,可能表现为冰崩、碎屑流、泥石流、堵江、溃决洪水连续发生,风险评估和工程设防不能只参考一般情形,而应把灾害规模想得更大一些,把演化链条考虑得更长一些,把极端情况预想得更充分一些。

他建议:进一步加强高海拔冰川区、冰湖和高位不稳定体的遥感监测,系统识别可能威胁下游重要设施和人口聚集区的灾害源;结合地形、沟道和河网,研究灾害可能的运动路径及堵江位置;完善卫星遥感、无人机巡查、地面监测和气象预警协同机制,同时优化口岸、公路、桥梁等重要设施的防灾布局和应急避险方案。

对于高山峡谷灾害而言,真正需要防范的,往往不仅是一个点上的崩塌,而是从高山之巅一路向下游传递、转化并不断放大的整条灾害链。看清这条链,才能为抢险救援争取更多主动,也为今后的防灾减灾筑牢更加可靠的防线。

(信息来源:新华社,人民日报、人民网、新华社、新华网、新华视点、央视新闻、新闻联播、中国新闻网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