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报记者 朱光函
8月25日,成都蛋烘糕婆婆被镜头霸凌的话题冲上微博热搜。仅两小时就有2418万阅读,八千余次讨论。视频里,92 岁的薛婆婆被一群短视频美食博主围堵,4台手机离她的脸只有半米距离。
薛婆婆是成都当地的美食网红,在玉林路一带摆了40多年蛋烘糕,生意好时月入两三万元。她并不排斥被正常顾客拍摄,甚至还多次接受本地电视台采访,但当天围拍的人显然没把自己当顾客。有人反复问她“刷卡行不行”,还有人要她开发票。他们特地等薛婆婆语速变快情绪激动时按下录制键,只为录下老人生气的影像。
这些视频上线后,标题大多为“92岁暴躁奶奶又骂人”“20块的蛋烘糕态度还这么差”。观众看到的是老人脾气差、卫生差、坑游客。博主拿走了流量,平台拿走热度,老人被偷走的是尊严。这样的拍摄和镜头霸凌无异。
当薛奶奶在美食博主的恶意拍摄下手足无措之时,还有数量庞大的中小餐厅老板也被困在流量中,用一位老板的话来说“我怕流量不来,又怕流量乱来”。
开店1个月的犹豫 与开店 9 年的焦虑
杭州文三路上,粤菜排档老板陈嘉开店刚1个多月。店里每周都有人来问:“老板,要不要让博主来探一下?”老陈的回答每次都一样。“店刚开了1个多月,生意也挺好的,觉得没必要探店。”他不反对博主探店但也不需要这些流量。就在他开店时,就有一个自称全网30万粉的探店博主来店里。“对方告诉我,是免费探店,进厨房拍完就走。第二天我在小红书上看到了视频有人留言,‘跟网上看到的差距太大’”。对于这些评论,老陈颇感委屈。“我开的是餐饮店,不是摄影棚。博主拍的是他们摆盘过的,我卖的正常出餐的样子,两个东西本来就不一样,我不想让客人按博主的标准来挑我的菜。”
同在文三路,开了9年面馆的孙君则在为另一件事犯愁。孙君介绍,自家店里的客人七成是老客,但平台、推荐位、搜索页被周边新开的店占据。他这家开了9年的面馆反而成了那个被遗忘的老店。“周边的餐饮店都投了推广,我也很焦虑。上周我让女儿帮我看了,我这家店在新塘路这个关键词下要翻到第4页才看得到。客人搜‘新塘路美食’,前10个推荐位没有我。第1页全是这两年新开的。”
一边是开店 1 个月觉得“没必要”的粤菜排档,一边是开店9年觉得“很焦虑”的老面馆。同一条街的两家店,被同一个流量卡尺丈量着。
今年7月,开土菜馆的范易(化名)做了同样的事,启动了“免费尖椒茄子”的活动,他的本意是帮开化老家消化滞销的露天茄子。原计划一天送20 份。让他没想到的是,推出去2周时间,店里一天就要送出80多份。范易(化名)关停外卖,优先保障到店客人。后厨只有几个厨师,排班表打乱。“有人揣着两三部手机一次申领多份茄子;有人领到两份免费茄子要求换成价值三十元的其他热菜,不换就吐槽老板小气。”
范易(化名)没主动投过一分钱流量,结果善意被识别为“热点”,探店博主自己跑来拍。流量涌入,后厨来不及做,熟客体验变差,陷入恶性循环。
投流费用惊人,效果平平
买了博主探店服务的老板,情况也未必可观。杭州一家曾经请过推广团队的餐厅创始人给记者展示了自己2026年用于投流的价格表。用户单次点击(餐饮/小吃/奶茶 0.5-1.5元);热门商圈傍晚高峰上浮20%-50%。千次曝光:基础信息流6—12元;核心商圈上浮20%-30%。团购核销:餐饮18—35元/单;火锅/美容50—100元/单。到店成本:餐饮30—80元/人。开店预算:新店日预算 300元起(7天试投2000元—3500元),稳定后日均500元—1000元;月预算1万元—3万元。年预算粗算:中小餐饮 12万元—36 万元/年。“都给博主打工了。”这是他算完账之后说的话。“一搞活动生意就好,活动一停马上冷清,回过头来算一下,店里还亏好几千。”
类似的情况不是个例。在黑猫投诉平台上,投诉探店博主不专业、虚假宣传的案例比比皆是。一位餐厅老板在投诉中写道:“一部分探店博主不到店探店,他们就拿着我们店里的照片直接发在自己的社交平台,说一些放在哪家店都能用的统一话术,效果真的很有限。”这位餐厅负责人还提到,6000元投流费用投出去后,视频阅读量 12万,店里多来3桌客人,其中2桌点了9.9元套餐。
餐厅用力引流换来的是探店博主盆满钵满,代运营公司也在分一杯羹。在QQ群“探店大V”里,一位自称是代运营公司负责人的“噔噔噔”表示,很多代运营公司一个人要维护几十个商家的后台,根本没有精力做深度运营。他们赚的就是商家开店初期的入门费。“合同里承诺的‘不爆单退款’,大多设置了极高的退款门槛和复杂的免责条款。”
众多探店文章和视频的出现,让消费者陷入信任危机中。消费者方嘉诚坦言自己以前非常相信探店博主,后来去的多了觉得都是演戏。去年夏天,他按某条“杭州必吃榜”的探店视频去了拱墅区一家店。视频里看着人山人海。但周日中午11点半,当她去的时候,店里坐了不到6桌。点的几道菜跟视频里差距也很大。“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反向用探店笔记,谁家探店视频越火我越不去。”
有此感受的消费者不在少数。消费者朱婷曾经是重度美食爱好者,常常跟着高分去吃。遇到周末逛街,更是习惯打开生活服务类平台,把筛选条件设为“评分4.3分以上”。但满屏幕精致的菜品九宫格和雷同的评价让她无从挑选。“以前跟着高分去吃,十次里有八次是满意的。现在去一家店吃饭,感觉像是在和商家玩心理战,大家都挺累的。”
就在不久前,朱婷和朋友按探店视频去了一家“同城美食榜前三”的创意融合菜馆,门口排队一小时,落座后“乳鸽外皮干瘪、肉质干柴,黑松露豆腐温凉黏糊”。结账时服务员端来一盒冰粉,“指着我手机说:“美女,只要给个五星好评写满20个字,这盒冰粉就免费送。”我当时看了周围,大厅里几乎每桌顾客的餐桌上都摆着同样的冰粉。
实际上,探店博主的频频出现还让不少消费者产生厌恶。在抖音上,有主播吐槽称,探店博主在店里拍视频和直播侵犯了她的肖像权。她认为博主把堂食中其他食客的脸、说话声作为素材,本身就涉嫌侵权。而且“演员”的演出严重干扰了普通食客的就餐环境。从“被种草”到“反向避雷”,消费者正在用脚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