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次次把困难留给自己 送别“两弹一星”功勋王希季

2026-08-23

王希季在办公室(2016年4月18日)。据新华社微信公众号

王希季在检查返回式卫星内部安装情况。 据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

商报记者 虞洪波 综合报道

8月20日上午,北京八宝山,各界人士从四面八方赶来,送别一位105岁的老人。

鲜花翠柏簇拥下,中国科学院院士、“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中国航天事业开拓者之一、著名空间技术专家王希季静静安卧。

8天前,王希季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

王希季是“长征一号”运载火箭总体方案的设计者,也是中国第一颗返回式卫星的总设计师。在中国研制的18种探空火箭中,有12种由他担任型号负责人。他曾说:“在中国的航天事业中,我不过做了我应该做、又努力做的事情罢了。”

●两个转折点

放弃读博机会,踏上回国邮轮

1921年7月26日,与中国共产党同年同月诞生的王希季出生在云南昆明一个商人家庭。

1938年,西南联大在昆明面向全国招生,并允许以同等学力报考。刚学完高一课程的王希季抱着“开眼界,不论取否”的态度,以机械工程系为第一志愿报考,并被顺利录取。

入学不久,机械工程专家刘仙洲就让他吃了一个“零蛋”。一次测试中,刘仙洲给出题目,要求答案准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因为计算尺精度难以达到,王希季忽略了题目要求,计算结果只给出了小数点后两位。尽管解题思路和计算过程正确,刘仙洲还是给了零分,并教育王希季“搞工程的人必须零缺陷,如果有缺陷工程就会变成零”。从此,“零缺陷”成了王希季的原则。

在西南联大求学的经历,也让王希季埋下了“工业救国”梦想的种子,即使在他远赴美国求学期间仍然不停生长。

1948年,王希季就读于弗吉尼亚理工学院动力及燃料专业。直到看到《纽约时报》上刊登的两张照片,他的人生方向从此发生了改变。

“照片中南京路上好八连、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影像,对我影响很大。”王希季回首往事时这样说道,“我出国以前的人生都在支离破碎的中国大地上度过,现在新中国终于成立了。”

王希季果断放弃了攻读博士的机会,踏上回国的邮轮。

去机电设计院做啥?“去了就知道”

回国之后,王希季先后在大连工学院、上海交通大学、上海科技大学等高校任教。

1958年11月,王希季没想到的是,他突然被调到上海机电设计院。具体做什么工作,只说“去了就知道”。

去了之后,他才知道是要干一件大事——研制运载火箭“长征一号”发射中国自己的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

没人做过运载火箭,他们决定从探空火箭开始。在上海郊区新建的发射场中,王希季开始了艰苦的设计和研制工作。

为了克服前所未有的困难,他们想出了许多“土办法”:来不及新建实验室,就把厕所改装成测试室;没有吊车,就用类似于辘轳的绞车把火箭吊上发射架;没有燃料加压设备,就用自行车打气筒把气压打上去;来不及建通信线路,就用手势或用人传递叫喊的方式进行试验场的联络……

1960年2月19日,我国第一枚探空模型火箭T-7M一飞冲天,只在天上飞了短短8公里,但王希季说,这是他航天事业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成功。

●三个大方案

轨道倾角改成68.5度,他把困难留给自己

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工程由工程总体和4个系统组成,其中,研制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运载火箭的任务,于1965年落在了第七机械工业部第八设计院身上,王希季是七机部八院时任总工程师。

要把人造卫星送入预定轨道,运载火箭必须达到7.9千米/秒的第一宇宙速度。单级火箭不具备如此强大的动力,只能依靠多级火箭接力。于是,王希季带领他的团队提出了一个以中远程液体推进剂导弹为火箭的第一级和第二级、研制一个固体推进剂火箭作为第三级的运载火箭方案。这一方案充分利用了中国当时的导弹研制成果,在可靠的基础上力求先进,符合国情,比较简单又切实可行。

当东方红一号卫星进入环地球运行轨道时,轨道倾角(卫星轨道面与地球赤道面的夹角)为68.5度。事实上,最初的方案里,这一倾角为42度,没有考虑后来返回式遥感卫星的研制要求。

仅从运载火箭考虑,采用42度轨道倾角可以大大减少运载火箭研制的困难,但王希季从全局出发,主动提出更改东方红一号卫星轨道倾角。他把困难留给自己。

他的方案,让中国卫星成了航天摄影师

1986年10月,时任航天工业部科技委主任的任新民谈到他访问欧洲的观感时说,欧洲的航天界人士认为中国空间技术有两件事了不起,其中一件就是独立自主研制出返回式卫星。

研制返回式遥感卫星比研制东方红一号卫星要困难和复杂得多:一旦相机出现故障,卫星就无法观测地物;一旦密封不当,胶片就会曝光变得一片漆黑;一旦卫星调姿有误或返回舱制动变轨失灵,返回舱就不能转入返回轨道;即便调姿正确,制动可靠,若返回舱再入防热失效,降落伞没有打开或被撕破,返回舱也会被烧毁或摔毁。

这项大难度的航天工程,1966年落在了七机部八院。面对新课题,王希季带领研制人员提出了返回式0型试验遥感卫星总体方案。

当时,对如何回收胶片有3种意见:一种是回收整颗卫星,一种是回收装载胶片暗盒的大容积返回舱,一种是弹射回收装胶片的容器。王希季决策只回收装胶片的舱段,并相应地在卫星构形上把卫星分为返回舱和设备舱,前者装载储存胶片的暗盒,后者装载相机和卫星服务与支持系统。

1975年11月,返回式0型试验遥感卫星产品首次完成轨道运行和对地摄影任务,并基本上完成了返回舱的返回任务。此后,返回式0型试验遥感卫星第二颗、第三颗产品分别于1976年和1978年成功完成飞行和返回任务。至此,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掌握卫星返回技术和航天摄影技术的国家。

天地往返运输,他力主载人飞船

1986年3月,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航天五院)开始了空间站及其空间运输系统的研究,王希季时任航天五院科技委主任。在第一次研讨会上,五院508所提出了采用飞船向空间站运人运货、载人飞船兼做轨道救生艇的建议。

1988年7月,空间站天地往返运输系统论证结果评审会上,提交的论证方案有5种,其中4种是航天飞机,只有508所提出了飞船方案。王希季作为评议专家,坚持认为载人航天只有以载人飞船起步才是切实可行的发展途径,好高骛远只会给国家造成浪费。

比较小型航天飞机和多用途飞船之后,最终,国家确定发展多用途飞船。1992年,中国载人航天工程正式立项。

在神舟飞船研制过程中,王希季又提出了很多有价值的建议。原本方案对接的目标飞行器是神舟飞船的留轨舱,王希季等人主张研制一个具有空间实验室主要功能的航天器,为研制正式的空间实验室打下更好基础。

最终,王希季等人的建议被采纳。2011年,天宫一号发射升空,先后与神舟八号、九号、十号飞船进行6次交会对接,为空间站的研制积累了经验。

●一个科学家

朴素请求映衬顶天立地一生

1999年,78岁的王希季被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授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成为23位获此殊荣的科学家之一。

面对这份至高的荣誉,他说:“如果中国不发展空间技术,如果党、国家和人民不交给我负责研制火箭和卫星……我也不会成为现在的王希季。”

步入鲐背之年,王希季对专业技术与社会发展依旧保持高度关注,依然思考并探寻着中国航天的未来。2016年,他还主持开展“互联网+航天”课题研究,被媒体称为95岁的“航天创客”。期颐之年,他仍组织开展“中国探月工程的研讨”“关于载人空间站应用问题的讨论”两项课题研究。

两年前,王希季曾向单位提出两个请求:希望穿上胸前印有五星红旗的工作服,还希望做一张名片,上面只印“中国科学院院士”和“卫星总设计师”两个身份。

低调朴素的请求,愈发映衬顶天立地的一生。

(信息来源:新华社,新华社、人民日报、环球人物微信公众号,中国科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