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智利(左一)与夏衍小学的音乐老师们
郭芳(讲台上)在彭埠二小开家长会
讲台故事
编者按:三尺讲台育桃李,一根粉笔写春秋。被称作“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教师,像辛勤的园丁一样,培育满园花朵各自绽放自己的美好,在“百年树人”的人类进步中传道、授业、解惑。讲台上下,每一位老师都有自己的故事,本报将持续讲述老师们的故事,让孩子们更深入感受老师的谆谆教诲,让青年人不忘恩师的拳拳深意,让中老年人回味恩师的绵远悠长。开栏第一篇,我们从两本“从教三十年”证书说起。
商报记者 严斐
8月4日,澎汇小学校长张智利在朋友圈晒出崭新的浙江省任教三十年教师荣誉证书,寥寥数语道尽赤诚:“一纸证书,半生星光,前路仍心怀热爱,步履不停!”
几乎同时,丁荷小学副校长郭芳也收到了同样的电子证书。她点开“浙里办”,点击申领,系统跳转通过——“1996年8月到2026年8月”,数字清晰地告诉她,三十年了。
1996年,张智利、郭芳同年踏上三尺讲台;2026年,两人同步收获三十年从教荣誉证书。两位老师的平行从教轨迹,是杭州基础教育发展的微观样本,她们一同见证了三十年来杭州教育硬件革新和理念迭代的全过程。三十年,杭州基础教育从一支粉笔、手工油印的传统课堂,迭代为AI赋能、智慧助学的现代化课堂;从教师单向授课的管理式教学,升级为多元协同的家校共育新模式。
她们的故事,和千千万万普通老师的默默奉献一起,构成了杭州“美好教育”从“有学上”到“上好学”的教育共富本色。
九十年代乡村讲台:基础教育的质朴起点
1996年,是两位校长教育生涯的起点,也是杭州及周边县域基础教育夯实根基的关键时期。彼时的乡村校园,硬件设施简陋,教学模式质朴,却承载着普及基础教育的核心使命。
郭芳的从教之路始于温州苍南。1996 年,她入职灵溪镇渡龙乡龙山完小,学校只有两层教学楼、六间教室,五个年级、七名教师挤在一起,其中一间教室还兼做办公室。操场是楼前 200 平方米的沙地,学生上体育课就是在那片沙地上跑圈。班里六七十个人,前排课桌紧贴讲台,同桌共用长条桌椅,中间划一条 “三八线” 是日常。试卷靠手工刻蜡纸、上油印机一张张推,教案全手写,没有电铃,上下课全靠校长摇铃 ——“叮铃铃” 一响,全校都动起来。短短三年的乡村从教经历,成为她教书生涯珍贵的起点,也是那一代中师生共同的职业记忆。
1999 年,郭芳选调至苍南县灵溪镇第四小学,这是灵溪城关的公办小学,拥有近 50 个教学班,教学设施设备较为齐全,建有功能教室与标准运动场,办学规模与硬件条件,都和龙山完小形成鲜明反差。2010 年,郭芳获评中学高级教师职称(小中高)。2011 年,彭埠二小(现澎博小学前身)公开招聘具有中学高级职称的优秀教师,她通过招聘进入该校。第一年,她带二年级,担任班主任,任教语文和道德与法治,班上一共 38 名学生。历经温州乡村与县城的教学历练,再来到杭州城郊,教室变了、学生少了,但她站上讲台的状态没变 —— 备课、上课、改作业、管班级,还是当年那个节奏。三年乡村从教打下根基,又经县城十余年岗位打磨,为她积淀下深厚的专业功底,使她很快适应全新的教学环境。
也是1996年,从浙江省艺校毕业的张智利,凭借稀缺的留杭指标,入职彭埠中心小学(现夏衍小学前身),成为彭埠地区首位专职音乐教师。在此之前,当地小学无专业美育师资,音乐课程均由语文、数学主科教师兼任,美育教育几乎处于空白状态。
那时的彭埠农田连片、乡野广袤,彭埠中心小学新建的四层教学楼与200米煤渣跑道,已是当地乡村学校的优质硬件。1997年前后,江干区举办首届校园艺术节,张智利带领从未登上正式舞台的乡村学生参赛,让农村孩子第一次接触舞蹈、合唱、话剧等艺术形式,补齐了乡村美育的短板。
九十年代末,杭州基础教育迈入专业化转型快车道。据张智利回忆,大批外地优秀师范生扎根本地校园,专业公办教师逐步替代民办教师,师资队伍规范化、专业化建设全面推进,为杭州后续三十年教育提质扩容、均衡发展筑牢了人才根基。
三十年迭代升级:从应试提分走向素养育人
回望三十年教育改革历程,郭芳以课改迭代、技术赋能、评价革新三条脉络,清晰梳理了杭州基础教育的转型逻辑。
课程改革是教育理念迭代的核心抓手。2001年,全国启动新一轮基础教育课程改革,课程标准逐步替代沿用数十年的教学大纲,成为教学的核心依据,知识与技能、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价值观的三维教学目标就此落地。随后2011年义务教育课标完成修订,改革持续推进,小班化教学逐步普及,超大班难题持续缓解,教学开始更多关注学生的个体差异。2022年新版课程标准出台,聚焦学生核心素养培育,进一步把立德树人确立为基础教育的根本任务。
“从分数导向到素质教育,再到核心素养,如今‘健康第一’的育人导向愈发受到重视,这条发展脉络很清晰。”郭芳坦言,课程理念的层层革新,重塑的不仅是课堂教学模式,更是基础教育全面育人的育人内核与价值导向。
与课程改革同步推进的,是教学技术的跨越式迭代。从九十年代的蜡纸刻印、手写教案,到九十年代末电脑自动化出卷;从2000年前后投影仪、PPT走进课堂,到2010年后电子白板、智慧课堂全面普及、翻转课堂模式兴起;再到近年AI备课、智能批改等数字化工具落地校园,科技持续为基础教育减负赋能。面对技术快速迭代,张智利保持着一线教育者的清醒:“技术的迭代越来越快,快到让人有点跟不上了。但技术再怎么变,它只是工具——课堂的灵魂永远是师生之间面对面的互动与唤醒。”
郭芳同样强调:“硬件是‘减负’了,但教育本身‘增重’了。技术再好,终究是工具。一堂课好不好,核心还是教师吃透教材、读懂学生。”
课改和技术这两条线,共同推动了一个结果:人在教育中的位置越来越被重视。课改从“教知识”走向“教做人”,技术让“看见每一个学生”成为可能。“三十年,课改在变,技术在变,评价在变,政策在变,学生在变,家长也在变——但有一件事始终没变,就是‘育人’。”张智利说。
时代双面变迁:成长视野拓宽,生活体验收窄
三十年时代更迭,重塑了基础教育的发展生态,也彻底改变了青少年的成长轨迹与精神状态。谈及当代学生的变化,郭芳用五个字精准总结:“宽了,也窄了。”
相较于三十年前,当下学生的认知视野更为开阔,依托互联网可随时对接海量知识信息。但与此同时,他们的生活体验、自然体验、同伴社交体验持续收窄。从前的学生课后结伴田间嬉戏、自由奔跑,童年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如今学生课余被各类学习与拓展安排占满,能够自由放空、肆意玩耍的时间有限,闲暇时光也常常与电子设备相伴,沉浸式、生活化的成长体验愈发稀缺。
两代青少年的成长焦虑截然不同。过去学生的压力直观且具象,留级制度是最直接的学业约束。“以前的孩子怕留级——语文数学两门不及格就要重读一年,那是悬在头顶的剑。”张智利说,而新时代青少年的焦虑源于未来的不确定性,“现在的孩子忧虑的是‘不确定性’——未来会怎么样?我跟不跟得上?AI来了,我以后还有工作吗?”
家校关系的重构,是三十年教育变迁中最贴近民生的深刻变革。三十年前,社会尊师重教氛围浓厚,家长对学校、教师抱有天然的信任与敬畏,家校权责清晰、关系纯粹。“孩子交给老师,该骂就骂,该管就管。”这是当时家长的普遍共识。彼时家长深耕生计、忙于养家,将孩子的教育全权托付学校。家校沟通无线上渠道,教师常利用课余时间徒步下村、入户走访,面对面反馈学生学情与在校表现。
随着社会发展,家长整体学历水平、教育认知大幅提升,对校园教育的关注度、参与度显著提高,家校关系也愈发多元复杂。“过去换老师,家长很少过问。现在家校沟通更频繁了,家长对学校事务的关注度也更高,老师有时候消息回得晚一些,家长心里就容易不踏实。老师要面对的事确实比以前多得多。”张智利表示,新时代家校沟通场景更多、标准更高,教师的履职维度与服务压力也随之增加。
三十年初心回望:教育回归育人本质
三十年从教节点,让两位一线校长对教育初心与职业使命有了更为厚重的体悟。申领三十年教龄证书时,看着系统精准核定的从教年限,让郭芳深深感慨:“当‘三十年’这个数字落在眼前,才真切体会这份职业沉甸甸的分量。”
对于张智利而言,三十年荣誉不是职业终点,而是新的思考起点。“我的教龄可能不止三十年,最终可能要三十八年、三十九年。我还在想,教育还会走到哪里去?”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说,”张智利说,“这三十年,杭州教育从‘有书读’走向‘读好书’,再走向‘把人育好’。而我,正好在这条路上站了三十年。”
深耕讲台数十载,两人亲历并见证了教育最动人的传承。张智利曾经带教的学生,长大后重返母校,成为她的同事与名师工作室成员,完成了从受教者到育人者的身份蜕变。郭芳更是亲历了两代人的教育传承,教过不少学生及其子女。“如果不是三十年,你很难看到这些连接。”跨越岁月的育人羁绊,让她真切读懂了教育的绵长力量与时代温度。
立足杭州基础教育三十年改革全景,两位校长从不同视角为这场转型留下了注解。郭芳说:“这三十年,教育一直在回归它的本来面目。如果让我概括这三十年杭州教育的转身,就是四个字:看到人了。从教书到育人,从关注分数到关注一个完整的人。”在郭芳看来,三十年教育改革的核心突破,就是彻底跳出唯分数论的桎梏,回归教育本源,践行以人为本、健康第一的育人理念。
张智利则从自身实践出发:“我在澎汇这几年体会最深的一件事是:三十年前我们说‘育人’,是让孩子有书读、有学上、考得出;现在我们说‘育人’,指向的是更完整的人——身体健康、精神丰盈、内心从容,有能力面对不确定的未来。”
教育是双向奔赴的滋养与传承。访谈尾声,郭芳用一句教育感悟,诠释了自己三十年的师者坚守:“教育是唤醒内在自信,守护身心康健,以善意滋养每一个生命。”
三十载初心如磐、深耕不辍,两位校长以个体微光映照城市教育变迁,见证着杭州基础教育从普及普惠到优质育人的华丽转身,也书写了新时代基层教育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