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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他们,是这座城市最生动的毛细血管。清晨六点,外卖骑手开始接单,快递小哥装车出发;凌晨十二点,网约车司机仍在街头穿行,主播依旧在补光灯下对着屏幕讲述——这个规模达8400万人的新就业群体,正以日夜不歇的“奔跑”,维系着城市运转。
曾一度,他们是不被“看见”的人,而如今,变化正在发生。
从“小哥驿站”遍地开花到“小哥食堂”优惠迭出,从“小哥大学”畅通成长路径到“小哥工作室”挂牌成立——越来越多的新就业群体,正从“奔跑者”变为“同行人”。
即日起,本报推出“奔跑的坐标”系列报道,聚焦新就业群体,一起看看在他们的职业轨迹里,一座城市如何以温暖回应奔跑,以善意滋养善意。
商报记者 张宇帆 制图 蒋中杰 视频 李子逸
这个暑假,在上城区残联主办、智慧树残疾人服务社承办的上城区心智障碍残疾人数据标注培训班上,一群孤独症青年正对着一张张文物图片仔细圈画——他们用鼠标沿着瓷器的裂缝边缘,一点点描出残损的轮廓,再点击“裂缝”标签。一张图做完,大家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又继续下一张。
本次参训的孤独症青年大部分来自杨绫子学校数据标注职高班,这所创办于1983年的公办培智教育学校里,有200多名患有孤独症、唐氏综合征等特殊需求的学生。如今,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正在学习一项与人工智能有关的新技能——数据标注。
简单来说,数据标注就是“教AI认识东西”。比如AI不认识车辆,就先在图片上把它用矩形沿边框选出来,打上对应的标签。反复训练后,AI即可自动识别。从交通行业,到金融服务、医疗影像,再到文物病害识别等领域,数据标注已经成为了人工智能背后的“养料”。
而在杨绫子学校,这门课程承载的东西,远比技术更多。
“刻板”与“重复” 成为孤独症孩子通往AI的“钥匙”
2023年11月,读懂科技负责人郭斌来到杨绫子学校旁听课程。郭斌表示:“原本是想看看公司的数字化教育产品在学校是否有应用前景,却在观察学生的过程中,捕捉到了两个词——‘刻板’和‘重复’。”
郭斌此前在海康威视研究院工作时了解到,在基于视频的智能应用研发过程中,需要有大量的数据标注工作作为支撑,而数据标注工作的特点恰好是枯燥而重复。郭斌坦言:“数据标注门槛低、学历要求不高,但人员流动率较大,因为很少有人能忍受长时间的重复性劳动。”
在他看来,从字面意义上,孤独症孩子的行为特征和一个新型工作的特点第一次有了很大的交集。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这会不会是孤独症孩子的一条新出路?
“我们当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提议。”杨绫子学校校长俞林亚回忆,“孤独症孩子普遍拥有专注、细心、重复操作稳定、规则意识强的特质,数据标注工作单一、流程标准化、不需要高强度人际互动,恰好和这群孩子的优势相契合,这或许是孤独症学生在数据时代的机会。”
而更现实的一层背景是,根据《中国孤独症教育康复行业发展状况报告(Ⅴ)》调研显示,在参与调研的18岁以上孤独症群体里77.64%并未就业,仅11.18%获得辅助性就业岗位。调研样本主要来自接受机构服务的家庭,反映出大龄孤独症群体就业支持缺口突出。“绝大多数孤独症青年成年后困在家中,不是没有能力,而是缺少匹配的岗位。特殊孩子的出路不能只有养护,要挖掘可就业、可持续、有尊严的工作。”俞林亚说。
两人想法一拍即合后,郭斌为学生们提供了一批表格——几百张手写成绩登记表的照片,需要标注出表格中每一个格子的四个角。“我们当时研发了一个软件功能,将手写数据拍照后一键转换为数字表格资料。但算法准确率不高,最大的问题就是拍摄的表格存在大量变形,导致识别不准,我们希望通过表格标注,提升准确率。”
经过前期筛查和认知能力测试,第一批共有7名学生被选中进入首个“实验班”。结果出乎很多人意料,7名学生全部顺利完成了任务。其中最快的学生标注一张表格用时40分钟,而企业的算法工程师自己标注,也需要半小时。
“我们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郭斌说,“孤独症孩子经过培训,或许可以接近甚至达到普通人的工作效率,而且他们可以比普通人更好地承受这份工作的枯燥和重复性。”
2024年2月,杨绫子学校正式设立数据标注专业。据负责数据标注教学的袁圆老师介绍,从开课至今,学校在这一专业上累计培养了15名学生,第一届7名学生于2026年夏季毕业。
从“表格”到“文物” 课程转变向就业市场靠拢
随着学生对数据标注越来越熟练,学校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些孩子毕业后,能否真正进入就业市场?“AI行业在不断发展,基础简单标注门槛持续降低,我们的课程体系也要同步升级。”俞林亚说,“要避免学生局限在低端重复性工作。”
于是,课程开始了一次关键的转向,从“有什么做什么”变为“市场需要什么我们就教什么”。
继表格标注、汽车标注后,学校开始引入更具市场价值的内容——文物病害标注。袁园介绍,枢文科技有限公司为课堂提供了出土文物的高清图片,学生们需要在电脑上用不同标签标出文物裂缝、脱落等病害类型,以帮助系统精准识别。
“文物修复前需要一比一画出来破损位置。”袁圆解释,“标注数据足够多之后,模型通过拍照就可以精准判断病害类型。这不仅是一项有文化意义的工作,在文物数字化领域有着真实且持续的市场需求。”
与此同时,学校开始做“校内联动”,与中西面点专业合作,学生们标注饺子的饱满度、馅料是否完整、工具是否摆放到位,帮助模型训练。而这个模型,可以反过来给面点专业的学生提供实时教学反馈。在袁园看来,通过这些方式,学生能理解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他们的动机就更强,学习效果也更好。
据袁园介绍,数据标注专业有一个有趣的现象,选择这门课的学生,几乎从不换专业。“学校共开设了8个必修专业和8个选修专业,学生每年可以更换主修课和选修课。但选择数据标注的学生,始终‘锁定’这门课。”袁园表示,除了出于兴趣,也有些孩子是受父母影响,“家长看到了数据标注行业的就业前景,就主动鼓励孩子报名。”
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学生们自己身上。
以前在其他课上,一些学生可能会控制不住想说话,但进了数据标注专业之后,下午三节连堂课,每节35分钟,学生们都能全程坐在电脑前,极其专注。袁园很欣喜地看到了学生们的变化:“以前问他们长大后想做什么,他们会说想成为宇航员、医生,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有了更为具体的目标,那就是成为数据标注员。”
俞林亚也看到了更深层的变化,她将这种变化总结为三种。
首先是价值重建。很多孩子长期被贴上“需要被照顾”的标签,数据标注让他们亲手产出有商业价值的劳动成果,明白自己可以创造价值;其次是能力过渡。标注工作有清晰、稳定的任务标准,学生们可以通过自主规划、自我检查,夯实基础职业素养;最后是打通就业新赛道。如今他们参与人工智能训练、参与文物数字化保护,可以让他们意识到,自己不只是能完成简单体力工作,也可以参与数字产业工作,探索适合神经多样性群体的数字就业路径。
通往真实就业之路还有多远? 企业呼吁把5%的订单留给“特别的人”
当前,在各级残联的关注和推动下,学校与腾讯、阿里、华为等公司成立了“AI无限公益联盟”,不少公司会为学生提供数据标注任务。
“这些订单多为公益性质,企业提供任务和平台,学生们完成标注后再由企业质检反馈。”袁园介绍,学校联合企业在校内设置了积分奖励机制,学生们完成任务后可以用积分在自动贩卖机上兑换零食。但校方和企业都希望未来能迈出实质性的一步——让学生真正通过劳动获得收入。
据悉,第一届毕业生中,有一名能力不错的学生已经在上城区内的一家残疾人就业支持机构“智慧树残疾人服务社”从事数据标注工作。但这属于辅助性就业,而非市场化岗位。从特殊学校到就业支持机构再到普通职场,“最后一公里”到底难在哪里?
俞林亚表示,一方面是环境与人际的适配鸿沟,真实职场规则更复杂、人际互动无引导、突发状况多,孤独症青年难以应对非正式社交、模糊化指令;另一方面是社会认知与支持体系的断层。很多用人单位不了解孤独症特质,缺乏合理调适方案,同时大众容易放大障碍、低估能力,学生离校后失去特教老师的持续支持,一旦遇挫很容易退回家庭。
而在郭斌看来,让学生们具备和普通人竞争工作岗位的能力是不现实的。他认为更可行的路径是,找到孤独症孩子能够接近普通人效率的细分领域,然后争取让社会共识性的企业、组织,把这类工作中的一小部分留给特殊群体。
这也是各级残联和杨绫子学校正在做的事。俞林亚透露,未来课程规划有四个方向:分层梯度课程设计——基础层保留简易标注,进阶层拓展文物数字化、文旅素材、环境影像等高附加值任务;技能横向拓展——增设图片处理、数据整理、任务台账等配套技能,培养“复合型基础用工”人才;校企深度共建——引入真实商业项目进校园,实现“课堂即实训工位”,企业一线导师入校授课;打造完整就业链条——从校内实训到顶岗实习再到稳定就业,让学生拥有持续迭代技能的能力。
此外,学校还在布局一个更具自主性的方向,那便是研发特殊教育领域的AI模型。
“我们做跟特殊学校相关的课堂行为标注、教学互动标注。比如,模型能识别孤独症孩子的异常行为前兆,提前提醒老师干预。”袁园表示,这个模型使用的标注数据,由学生们自己完成。未来,能力较好的毕业生可以留在学校,像“智慧树咖啡”那样,成为“智慧树数据标注中心”的一员,承接外部项目,校内完成标注。“这样我们的工作不会被AI替代掉,我们也在自己谋求一些出路。”
归根结底,这“最后一公里”,不只是孩子一个人的成长,需要政府、学校、家庭、企业、社会共同搭建一座缓冲桥梁,让神经多样性群体平稳走入真实职场。
“帮助这些特殊孩子,是一个无限漫长的接力赛。我们的团队促成了这段奔跑的开始,但非常希望有更多的社会力量加入进来。”郭斌提出一个具体而微的设想,人工智能领域的数据标注需求数以亿计,通常都给到专业团队,企业是否可以拿出5%,甚至1%的数据量,给到特殊人士团队来执行。
对一座城市而言,这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对于杨绫子学校的孩子来说,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数字时代的旁观者,而是真正参与了这场技术变革的奔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