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邓煜获得菲尔兹奖。新华社发
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新华社发
“双星闪耀” 菲尔兹奖只是一个开始
商报记者 虞洪波 综合报道
这是中国数学界“双星闪耀”的历史一刻。
北京时间7月23日晚,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邓煜、王虹获得菲尔兹奖。
邓煜因偏微分方程领域的杰出工作而获奖,王虹因调和分析和几何测度论领域的杰出工作而获奖。
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摘得这一国际数学界最高荣誉,中国也由此成为亚洲首个同一届诞生两位菲尔兹奖得主的国家。王虹还是历史上首位中国籍、世界第三位获得该奖的女性数学家。用中国科学院院士张继平的话说,这是中国数学界的重大历史性突破。
菲尔兹奖被誉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此前,华人数学家仅丘成桐、陶哲轩曾获此奖。
获奖消息传来,不少网友点赞之余又充满好奇,这两位数学“天才”是如何打开数学王国之门的?在攀登数学高峰的路上,经历了怎样的成长与超越?
●获奖时分
邓煜、王虹获奖后都感到荣幸和激动
邓煜现任美国芝加哥大学数学系教授。他与合作者一起解决了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首次以数学严格方式推导出从微观粒子系统到宏观玻尔兹曼方程的完整逻辑链条。
王虹就职于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和美国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2025年2月,她与合作者共同解决了困扰数学界逾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
“能与我一直敬仰的那些伟大数学家名字并列,这是莫大的荣幸,”邓煜在获奖后的记者招待会上说,“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认可,也是对我的工作、我与合作者共同完成的工作以及概率论领域的肯定。”
王虹告诉记者,“这对我以及我的合作者来说意义非凡。”她说,高中时从一本数学杂志上得知华人数学家陶哲轩获得菲尔兹奖消息时非常激动,“今天我也同样激动”,三维挂谷猜想正是她从事研究领域的交叉难题,她做的就是把之前两个领域的方法结合起来。
菲尔兹奖的通知邮件抵达时,邓煜正在看一本恋爱小说。
消息传来后,人们惊讶地发现,两人不仅求学经历相似,还都是二次元爱好者,分别顶着热门番剧《终将成为你》和《跃动青春》的头像。这让不少年轻人欢呼:找到我和菲尔兹奖得主的共同点了。
都在北大打下扎实根基再在国际学术体系中继续成长
两位中国科学家都曾就读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均为北大2007级本科生。其中,王虹考入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大二才转入数学科学学院。
邓煜自竞赛体系脱颖而出,王虹经高考体系稳步前行,都在北大打下扎实的学术根基,随后在国际顶尖学术体系中继续成长,走到世界数学研究的最前沿。
邓煜说在北大求学阶段做了海量的数学题目,打下了极强的数学基础,“从北大到麻省理工学院(MIT),再到普林斯顿大学(Princeton),我与很多老师有过交流,他们都在不同方面对我产生了重要影响”。
邓煜回忆:在北大,他最早上的是陈天权老师的数学分析课,其讲课方式和教材都很有特点,“让我学到了很多”;大二以后,他跟随刘和平老师学习调和分析,开始接触调和分析中的一些前沿问题,例如限制性估计和Carleman型问题,“虽然当时没有做出结果,但这段训练非常重要”。
“总体而言,北大的学习为我打下了很扎实的基础。”他说。
王虹曾说,远赴法国求学后,才意识到在北大接受的数学训练非常扎实与完备。
相较邓煜,王虹的数学之路则多了几分曲折。她在采访中坦言,自己曾是北大数院里的“小透明”,在法国期间甚至有半年转去学建筑,但最终选择回到数学。
谈及“重返数学”的原因时,王虹提到了北大对自己的影响,“那个时候意识到自己在数学上接受的训练还是挺多的,尤其是在北大接受很多训练,但北大厉害的同学太多了,让我忘记了这一点”。
首次有本土培养的青年学者站上世界最高领奖台
美国数学家约翰·帕登、加拿大数学家雅各布·齐默曼当日与两位中国科学家一同获得菲尔兹奖。
菲尔兹奖每4年颁发一次,每次获奖者通常不超过4位,奖励获奖时未满40岁、在数学领域作出杰出贡献的学者。这是国际数学界最高荣誉之一,被称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近百年来,菲尔兹奖获得者大多出自欧美顶尖院校,此前获奖的华裔数学家仅有丘成桐、陶哲轩,而他们的成长和求学阶段均以境外学术体系为主。王虹、邓煜获奖,标志着中国数学界首次有本土培养的青年学者站上世界最高领奖台。
●成长足迹
邓煜:下棋和做数学有相通的地方
邓煜在深圳长大,小时候郊游、爬山,父亲会随口给他出题。六年级时,他和父亲一起寻找一个数列中的规律,两人花了几个小时才解出来。“最后,我们都非常高兴。”他后来在个人介绍视频中说,“这可能是我记得的、最早一次因为数学而感到兴奋的时刻。”
邓煜小学期间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余玲华回忆,邓煜从小便展露出众的数理天赋,不仅思维敏捷,还特别爱钻研,尤其热衷于一题多解。
邓煜大约六岁开始学棋。进入一年级第二学期,余老师便推荐他进入校围棋班学习。初一参加全国定段赛,并多次在区、市、省级围棋比赛中斩获佳绩,离职业棋手只差一点。
邓煜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下棋和做数学有个相通的地方是,“都要观察局面、找到突破口、寻找最合适的一手”,但围棋是几个小时内必须完成的现场竞赛,数学研究则“更像长跑,你可以慢慢想,不必那么着急”。
进入深圳高级中学后,邓煜的数学天赋得到了更充分的释放。邓煜曾表示:“如果不是到了深高,我高考成绩可能会不错,但竞赛肯定打不出来,更不会真正爱上数学。”2006年,他斩获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金牌,成为深圳建市以来第三位奥数金牌得主,并凭借优异成绩被保送至北京大学数学系。
他的高中数学老师兼竞赛教练冯跃峰表示,邓煜对奥数很沉迷,享受解题的过程,领悟力很强,初中三年就把初高中数学课程全部学完。
听到邓煜的喜讯后,冯跃峰最先想起的是邓煜上课时的眼神,“我在课堂上分析一个问题、讲到某个关键节点,他眼里就会闪出一种想表达、想抢答的光”。
同学们回忆,邓煜在学习钻研的时候经常自言自语,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如痴如醉。
“邓煜对数学的这种状态不是被逼出来的,而是真的享受解题的过程。”冯跃峰说,“我见过不少天资出众的学生,但真正把一个人送到最高处的,是对一件事发自内心、无法自拔的热爱。”
科研之路并非皆是坦途。在纽约大学柯朗研究所做博士后期间,他的研究陷入瓶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优秀论文发表。“真的非常沮丧,我没有办法做出比之前更好的数学研究。”一些金融机构向他发出邀请,薪资是科研收入的数倍,他跑到海边认真思考了两天,还是决定“再坚持坚持”,“因为太爱数学,我觉得还没到对自己绝望的地步,那我可以再试一试”。
王虹:“出走”给了喘息空间并找到热爱
王虹出生于广西桂林,父亲是一名数学老师。
五六岁时,准备读小学的王虹提前拿到了数学教材。教材有些章节的习题中有几道带框的思考题,名称叫“想一想”。其中有一道题讲的是,有7棵树,每3棵共线算一行,最多能有多少行。她算出答案时心里特别高兴。自此,王虹喜欢上了“想一想”。
“好玩、有意思”,是王虹回顾与数学相遇之初,反复提及的词语。
中学时代的王虹没有耀眼的成绩,算不上大众眼中的“神童”。她参加过一次高中数学联赛,拿到省内一个普通奖项。高一时,王虹在全年级排名100名以外,高二时提升到前60名。到了高三,王虹的成绩一举进入年级前十。
2007年,因为小学跳了两级,16岁的王虹考上北京大学,迎来人生第一个“高光时刻”。
“高光”之后,是漫长的求索之路。
当年,北大数学系在广西只招1名学生,王虹最终被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录取。从入学第一天起,王虹就在为转系做准备。
转系的过程非常辛苦,被称之为“二次高考”。那时,王虹大部分时间在图书馆和教室上自习,她要在完成地空学院课程的同时,按数学系培养方案自学。
付出巨大努力的王虹,终于在大二时成功转入数学系。然而,她很快发现,大学的数学不光有趣,还很难,“如何系统地学习数学,对我来说是一个关键的问题,我花了很长时间摸索”。
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教授、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主任田刚坦言:“王虹不是竞赛生,在班上的表现也不是最亮眼的,但凭着对分析学的热爱与多年努力,最终取得突破。”
本科毕业后,王虹赴法国留学,2014年取得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工程师学位与巴黎第十一大学硕士学位,但在硕士阶段,她一度对数学产生动摇。
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允许学生选择任何想学的课程,王虹对建筑和绘画感兴趣,于是选了一门建筑课。学期结束,王虹到一家建筑师事务所实习了一个月。
这次“出走”给了王虹一个喘息的空间,让她有机会审视内心,找到自己的热爱。
王虹觉得,建筑需要先说服别人投资,创作自由受到限制,而数学可以完全靠自己“建设”想法。最终,她决定将自己最具创造力的年华投入数学研究。
2025年2月,王虹与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约书亚·扎尔合作,发布127页预印本论文,宣告解决了三维空间中的挂谷集合猜想。这一猜想自1917年由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以来,被形容为“几何测度论中最受瞩目的未解决问题之一”。王虹也凭借该成果一举成为学术界新星。
王虹说她的研究是比较理论的,不太清楚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具体应用,“未来我希望它有用,但是就算它没有用,我觉得它也是很美的”。
谈及自己的经历,王虹总会用到一个词——勇气,“我觉得要有勇气去尝试自己真正想做的问题。很多问题如果不敢去尝试,就做不出来。有时候试一试,哪怕试不出来,知道为什么做不出来也是好事情”。
她还分享了一个成功经验:“在运气不好的时候多坚持一下,时间长了,可能就会有好运气到来。”
●中国时刻
“中国在世界数学领域的地位日益重要”
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张继平教授对记者说,过去几十年,华裔数学家一直是国际数学界不可忽视的力量,“这一次,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国际数学界最高奖菲尔兹奖,是中国数学的历史性突破,具有里程碑意义”。
“这是让中国数学家感到无比自豪的时刻,而且同一届有两位获奖者,非常不容易!”菲尔兹奖首位华人得主、清华大学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教授激动地说,“看到年轻一代的数学家在中国接受扎实教育,又在海外完成卓越的研究工作,最终获得菲尔兹奖,我感到由衷欣慰。”
“这意味着中国数学在国际上站在了一个新的位置。”田刚在接受采访时说。
在他看来,近20年来,中国数学发展越来越好,在重要研究领域几乎都有中国数学家的身影,国内自主培养的数学人才开始做出国际一流成果,有些研究领域甚至已经在领跑,在世界顶尖高校任职的中国籍数学家也越来越多。
在丘成桐眼中,过去十余年间,中国数学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步,部分学科已跻身世界一流行列,“中国已成为基础研究的热土”。
菲尔兹奖得主、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教授埃菲·杰曼诺夫表示:“两位获奖者最重要的教育阶段都是在中国完成,他们取得的卓越成就,有力证明了中国在世界数学领域的地位正变得日益重要。”
丘成桐曾将中国现代数学的发展比作一场接力赛:陈省身、华罗庚等先驱是第一棒,他与同辈学者接续第二棒,如今第三棒已交到年轻一代手中。
印证了中国基础研究从“量”向“质”转变的历程
两枚菲尔兹奖章,照见的不仅是两位来自中国的青年学者站上世界学术舞台的高光时刻,更具象印证了中国基础研究从“量”的积累向“质”的飞跃转变的历程。
2025年,我国SCI科技论文数量、论文被引次数、高被引论文数量,以及STEM毕业生数量占毕业生总数比重均排名世界第一位,世界一流科研机构数量位居世界第二位,基础研究领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历史性成就,国家创新指数综合排名上升至世界第九位。
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
2014年,中国基础研究经费613亿元;2024年,跃升至2497亿元,十年增长超3倍;2025年,接近2800亿元,占全社会研发经费比重达7.08%,首次破7,创历史新高,虽和发达国家12%~23%的占比差距仍在,但增势之猛,全球瞩目。
“中国已成为基础研究的一片热土。”菲尔兹奖得主、清华大学讲席教授丘成桐说,当前,中国对包括数学在内的基础科学,支持力度空前,超越了世界上任何国家。
当然,清醒的认知同样不可或缺。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数学会理事长席南华坦言,目前中国在数学评价体系、学术文化建设等方面仍有待完善,研究生教育与西方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差距。丘成桐也表示,希望在中国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数学家能在本土完成最关键突破,走出中国数学自己的路。
相比清泉出山的惊艳一刻,静水深流处的势能更显力量。持续加码的投入、开放包容的生态、日益夯实的人才根基、不断深化的国际合作、久久为功的战略定力……这股从政策、教育、文化到创新环境全方位蓄积的深层力量,终将孕育基础研究源源不断的创新突破。
(信息来源:新华社,人民网、侠客岛、央视网、央广网、中国新闻网、南风窗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