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他们，是这座城市最生动的毛细血管。清晨六点，外卖骑手开始接单，快递小哥装车出发；凌晨十二点，网约车司机仍在街头穿行，主播依旧在补光灯下对着屏幕讲述——这个规模达8400万人的新就业群体，正以日夜不歇的“奔跑”，维系着城市运转。
曾一度，他们是不被“看见”的人，而如今，变化正在发生。
从“小哥驿站”遍地开花到“小哥食堂”优惠迭出，从“小哥大学”畅通成长路径到“小哥工作室”挂牌成立——越来越多的新就业群体，正从“奔跑者”变为“同行人”。
即日起，本报推出“奔跑的坐标”系列报道，聚焦新就业群体，一起看看在他们的职业轨迹里，一座城市如何以温暖回应奔跑，以善意滋养善意。
商报记者 张宇帆 制图 蒋中杰
2009年4月，叶余从安徽芜湖来到杭州投奔亲戚。那一年，他和许多来杭州闯荡的年轻人一样，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座城市扎根。
来杭州的头几年，他做过服装生意，但随着电商、微商崛起，实体店生意日渐式微；他经营过快餐店，却因选址失误，欠下几十万元负债。
“一开始对送外卖这个职业还有一些抵触。”但生计不等人，2017年，叶余注册成为美团骑手，“本来只是试着跑几天，后来发现只要肯跑，一天能挣三四百元，一个月下来也能超万元，慢慢地就当成了一份事业。”
3000多天配送时长，超22万单配送记录，跻身全市前十的跑单数……如今，他成长为美团优秀骑士长、九堡街道“基层治理同行人”、上城区“民情观察员”“骑手哨兵”。
近十年的日子里，一个人和一座城，都在变。
这座城市记得我们 风里来雨里去的人有了“家”
刚入行时，叶余坦言，骑手这个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送餐到小区，保安不让进是常事；路上出了小问题，也不知道该找谁解决。
但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慢慢地，他感觉到这座城市对骑手的态度在变友好——先是衣食住行里的小事，后来是越来越多的细节。
最先体现在吃饭上。主要负责九堡片区的叶余，加入了一个“饭师傅”小哥微信群，“饭师傅”每天都会推出两个“霸王餐”名额，在群里获得机会的小哥即可免费享受当日用餐。“不仅九堡有许多邻里食堂对骑手打折，老乡鸡等连锁店铺也推出了骑手优惠，从88折到7折不等。”叶余表示，以前过了饭点，很多店不接单，现在不少店还特意为骑手留了延时窗口。
除了吃饭，理发、缝补、充电都是小事，但一件件加起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在九堡街道的银座·达人，每周三推出小哥半价理发，许多小哥便成了这里的常客。“理发师从来没有因为便宜就马虎，还经常招呼我们去理发，优惠是一回事，被人惦记着又是另外一回事。”
也是在每周三，街道的九和魅幸福街区邻里坊为小哥提供免费缝补服务。前几日，叶余的工装袖口裂了一道口子，一直没顾上，“送去的那天，阿姨比我还上心，跑完单去取衣服时，发现她已经将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上，针脚密实，像新的一样。”
一把剪刀减去的是奔波的风尘，一根针线缝起的是被在乎的温度。而还有一些温暖，藏在更加日常的细节里，比如充电。
叶余的电动车，每天要跟着他配送近70单。回想起刚当骑手那段时间，他每天要准备三个电池——一个放在家里充，一个跑单用，还有一个付费寄存在沿途店铺里，跑单时叶余总是担心半路没电，耽误了送餐时间。
但现在不一样了，杭州遍地都是小哥驿站和换电柜，“电瓶车没电时，方圆一两公里内便能找到换电柜，换一块满电的电池就能继续送单，心里踏实了不少。”
叶余将这些总结为一个词——人情味。“这座城市记得我们。”一句“记得”，轻描淡写，但对于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人而言，被记得，就是被接纳；被接纳，就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付出能被看见、被回报 跑单之外，还能往前再走一步
真正让叶余在杭州扎下根来，是当骑手的第三年。
那一年，他还清了快餐店倒闭欠下的所有外债；也是那一年，他成为了美团骑士长。“记得那时候，每天跑单8小时以上的骑手可以参评骑士长，很幸运自己被选上了。后来又一步步往上走，成了跨区统管的骑士长。”现在，他带领的队伍送单量排在杭州前三，而他个人的跑单量，也保持在杭州前十。
从“跑单”到“管团队”，最难的是什么？叶余坦言，招进来不是本事，让他们愿意留下来才是。
现在，叶余的队伍里有100多人，从刚毕业到快退休的，一直都很稳定。“稳定，是因为能赚到钱。”叶余打开后台配送记录，可以看到团队成员一个上午的送单量基本维持在25至35单之间，“我们会定期为骑手开展培训，教他们如何看单、选路线。单量稳，收入就稳，这个行业只要肯下功夫，每个月到手的钱就是实实在在的。”
而在跑单之外，叶余也在往前走。
去年11月，平台组织成员开展急救培训，叶余报了名并考取了初级急救证书。本来想着“多学一样东西没坏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有次送餐路上，看见一位中年男人倒在人行道上，脸色发白，像是中暑。于是我按照培训教的步骤做了一遍，等救护车赶到时，人已经没事了。”叶余笑着说，“学了就得用上。”
不仅如此，他还学会了拍摄、剪辑。最开始是为了记录跑单日常，后来慢慢有了关注，他开始拍小哥驿站、小哥食堂、免费理发，把九堡对骑手的各项服务都介绍了一遍。“我想告诉更多人，来杭州跑单，别怕。”
更让他有成就感的是，把这些技能再教给别人。“很多人跑单之余也想记录生活，但不会剪。我就教他们最基础的，够用就行。”
送外卖的九年多，他说学到的东西，从来不只是送单的技巧。急救、拍摄、剪辑、带队、调解——这些在跑单路上“顺带”学会的本领，让他有了新的获得感。
“城市给了我们机会，我们也不能只埋头跑单。”叶余说，最大的收获就是付出能被看见，努力能被回报，而跑单之外，还能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
从“被服务”到“去服务” 城市治理有了新力量
城市给了叶余立足之地，他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回报这份接纳。
叶余第一次“多管闲事”，是在跑外卖的第一年。在一次送餐路上，他发现路面坑坑洼洼，就随手拍了下来。“我每天在送单路上，对于小问题发现得比较及时，当时也不知道发给谁，就上报给站长或社区工作人员。”
真正让他觉得这件事有意义，是他的随手拍开始得到回应。“有次发现一个路口容易积水，了解到可以通过九堡街道基层治理小程序上报，上报后没多久就得到了修理反馈。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拍张照真的有用。”从那以后，他更“顺手”了，路上看到什么问题，随手一拍，随手一发。
而让叶余从一名骑手转变为“治理同行人”，源于一个偶然的契机。
一次送餐途中，他在社区门口遇到一位街道工作人员，对方问他送餐是否方便、有没有什么需求。那天，叶余手上单子很多，没来得及细聊，只是匆匆回了一句：“想了解情况，明天下午可以到新禾联创来找我。”次日下午，几位工作人员准时出现，“他们带着笔记本，坐下来认认真真听我说，一条一条全记了下来。”
不久后，九堡街道正式组建“基层治理同行人”队伍，叶余成了首批成员之一。今年5月22日，他接过了一块写着他名字的牌子——叶余“小哥工作室”，这是上城区首个以骑手个人名字命名的服务阵地，挂牌在九堡街道九和魅幸福街区新就业群体服务中心。
据街道相关负责人介绍，该中心是专为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等新就业群体打造的一站式暖心家园，除了叶余“小哥工作室”外，还涵盖了综合服务厅、小哥停车区、开放休息区、换电加油区等功能区域，希望为新就业群体打造一个“冷可取暖、热可纳凉、累可歇脚”的空间。
工作室挂牌后，叶余的生活多了一块固定的“版图”。每天趁着送单间隙，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间小屋里，帮骑手们协调各类问题。如今，这间小小的空间已经成了骑手们的一个“据点”——每周二免费理发，每周三免费衣物缝补，柜子里还常备着矿泉水、零食和药箱等。
在墙面上可以看到，工作室主要承担起“经验帮带”“安心租赁”“矛盾调节”三大服务内容。
经验帮带是叶余最拿手的。他依托多年一线送餐实践经验，开设外卖骑手上岗第一课，推出安全骑行、交通法规、接单规划、沟通服务、成长发展等十大主题课程。
除了传授经验外，工作室还实实在在解决新就业群体“住”和“行”的烦恼。针对初到杭州的骑手，街道统筹了辖区优质房源、车源，为小哥提供一站式租房、租车咨询。叶余表示：“几天前，刚帮助一位在附近工作的年轻人租到便宜实惠的房子，离工作地点骑车不到十分钟。”此外，工作室还设置有法律咨询，为小哥矛盾纠纷、维权提供切实保障。
从“顺手拍一张”到挂牌成立工作室，从“被服务”到“去服务”，叶余走过了近十年的路。他每天穿行的大街小巷，不再只是工作路径，是需要大家共同守护的地方。
记者手记：
2009年，叶余来到杭州，彼时的他不会想到，这座城市会以另一种方式记住他的名字。从一人跑单到管理团队，再到成立工作室，他一直都在“跑”，只是跑的内容变了，跑的轨迹宽了。
九年多的时间，他在这座城市完成了从“被服务者”到“服务者”的转变。这种转变很轻，轻到只是跑单时停下来拍了张照片，然后有人回应了他；这种转变也很重，重到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挂上墙之后，每天都有人来寻求帮助。
而这个转变，源于他接住了这座城市的善意：一个愿意延时的打饭窗口、一个方便充电的小哥驿站、每一个被认真对待的瞬间。当一座城市愿意为奔跑者想一想“他们需要什么”，奔跑者也会为这座城市停下来看一看“我能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