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英国首相斯塔默在唐宁街10号首相府前发表讲话说，他将辞去英国工党党首职务，但在继任者选出之前，他将继续担任英国首相。这是斯塔默与夫人从首相府前走过。 新华社发
商报记者 虞洪波 综合报道
伦敦时间6月22日，英国唐宁街10号的首相官邸前人声鼎沸，烈日下围满了记者和官员。
官邸的门缓缓打开，走出来的并不是首相斯塔默，而是大名鼎鼎的“首席捕鼠官”拉里。这只19岁的虎斑猫慵懒地巡视一圈媒体的“长枪短炮”后，慢悠悠地返回官邸。
不久后，西装革履的斯塔默从首相官邸走出，人群中瞬间爆发响亮的欢呼声。
巧合的是，10年前的2016年6月23日，英国举行脱欧公投，52%的投票者选择脱欧，一天后卡梅伦辞职，拉开了日后唐宁街10号频繁易主的序幕。至此，10年间英国已先后送走卡梅伦、特雷莎·梅、约翰逊、特拉斯、苏纳克和斯塔默六位首相。
英国首相仍然拥有庞大的制度权力，但其政治有效期越来越短。
斯塔默为何此时辞职？谁可能接任？英国政局何以至此？
●发生了什么
斯塔默声音低沉宣布辞职
伦敦时间22日上午9时30分许，唐宁街10号的大门缓缓打开。斯塔默和妻子并肩走出，门外“长枪短炮”早已架好。
从工作人员搭起讲台，到斯塔默现身，再到他站在讲台前开口，现场闪光灯几乎没有停过。“两年前走在这条街上，是我一生中最自豪的时刻。”斯塔默的声音低沉，“工党新政府上台了。这是14年来的第一个工党政府。在经历了多年的失望和绝望之后，我们国家的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对记者们来说，斯塔默开口时的情绪就暗示传言属实：他将辞去工党党首职务，并将卸任首相。
随后，他细数自己的执政成绩：经济增长速度超过其他同类国家，工资增速超过通胀，结束财政紧缩，英国国民保健制度候诊名单下降速度创17年来新高，工人和租房者权益实现数十年来最大改善，国防开支实现冷战以来最大增幅，非法移民乘小船偷渡数量减少，50万儿童摆脱贫困，英国与欧洲盟友修复关系……
就在斯塔默讲话时，街口突然传来响亮的音乐声。贝多芬《欢乐颂》的旋律穿透人群，回荡在整个唐宁街。
音乐声太大，以至于英国广播公司不得不在直播中向观众解释：“如果有人对背景音乐感到困惑，那是唐宁街街口的一名抗议者在播放《欢乐颂》，并非唐宁街官方安排，也非媒体添加。”
掌声、音乐、哽咽、抗议……各种情绪在这一刻交织。
在地方选举中惨败，命运就此注定
2024年7月4日，斯塔默领导工党以绝对优势击败保守党，夺回失去了14年的首相宝座。
然而不到两年，他黯然下台，支持率也跌破20%，甚至低于仅担任首相49天的莉兹·特拉斯。
上任之初，斯塔默曾被工党寄予厚望。他低调谨慎，崇尚实干，但也有人认为他性格木讷、缺乏魅力。一位英国政论家指出，斯塔默不懂得如何在关键时刻展示权威，任期内在许多关键议题上瞻前顾后，未能真正实现“变革”的承诺。
上海外国语大学英国研究中心主任高健表示，斯塔默上台之初，曾向选民作出“刺激增长，投资未来”的承诺，但上台后很快陷入“既要重振经济，又要稳定财政，还要不增民众税负”的“不可能三角”。他的经济政策也长期在“扩大消费刺激增长”和“紧缩财政”之间反复横跳。
斯塔默执政期间，英国失业率和通胀率都出现上升。随着美伊冲突爆发，英国国内能源价格大幅上涨，进一步加剧了民众的生活成本压力，企业信心也不断下滑。
面对这一危机，斯塔默的优柔寡断暴露无遗。他一方面意识到美伊冲突带来的经济冲击正在侵蚀其本就岌岌可危的支持率。另一方面，他担心为民众提供能源补贴会导致政府财政赤字失控。在这种情况下，斯塔默多次组织高级别会议，承诺帮助英国企业和民众渡过难关，但大多数时候是口惠而实不至，进一步激起选民的不满。5月，工党在英国地方选举中遭遇惨败，失去38个地方议会的控制权，斯塔默政府的命运就此注定。
面对这样的危机，工党高层决定放弃斯塔默，寻找一名有号召力的新领导人带领工党破局。
直接触发因素是“冒出个程咬金”
斯塔默辞职的直接触发因素是，时任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19日赢得马克菲尔德选区下院议员补选，将重返议会下院，从而具备参与工党党首竞争、进而角逐首相职位的条件。伯纳姆曾表示，如果他获胜，将寻求加入任何挑战斯塔默党首之位的活动。
伯纳姆胜选后，党内要求斯塔默离任的呼声迅速升高。交通大臣海迪·亚历山大当天敦促斯塔默制定离任时间表，内政大臣谢巴娜·马哈茂德等其他多名内阁成员此前提出过相同要求。据英国天空新闻频道21日报道，外交大臣伊薇特·库珀也在刚刚过去的周末私下要求斯塔默辞职。
据英国《金融时报》21日报道，截至当天，公开要求斯塔默下台的工党下院议员已达100人，约占该党下院党团的四分之一。美国总统特朗普当天也在社交媒体发文称，斯塔默将辞去英国首相一职，并批评他在移民和能源两个重要问题上“彻底失败”。
过去一段时间，在移民、能源政策受批，英国前驻美大使曼德尔森涉爱泼斯坦事件持续发酵，以及党内“逼宫”压力不断增加的背景下，斯塔默的执政地位日益动摇，外界普遍认为他辞职只是时间问题。
●谁可能接任
伯纳姆目前仍占据明显领先位置
伯纳姆目前被视为最有可能接任工党党首和英国首相的人选。英国舆观调查公司5月公布的调查结果显示，47%的受访工党党员将他列为党首第一选择。
伯纳姆曾在前首相戈登·布朗政府担任文化大臣和卫生大臣，两度竞选工党党首，并自2017年起担任大曼彻斯特市长。伯纳姆主张经济、移民、教育和产业政策改革，结束“涓滴经济学”模式，推动英格兰北部再工业化。
舆论认为，相比斯塔默较为谨慎和技术官僚式的执政风格，伯纳姆更善于鲜明表达立场并与选民直接沟通。
近年来，极右翼政党英国改革党在英格兰北部和中部影响力上升，直接威胁工党的传统票仓。伯纳姆日前在马克菲尔德选区补选中大幅领先改革党候选人，使其支持者更加相信他是阻止改革党继续扩张的最佳人选。
除了伯纳姆，前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此前曾表示，如果举行党首选举，他将参选。不过，伯纳姆22日表态有意接替斯塔默的职位后，斯特里廷宣布支持伯纳姆，并表示不会与其竞争工党党首职位。
民调显示，在伯纳姆与斯特里廷的假设对决中，两人的支持率分别为80%和10%。
除这二人之外，前副首相安杰拉·雷纳、能源安全和净零排放大臣埃德·米利班德和内政大臣谢巴娜·马哈茂德也被舆论视为潜在人选。舆论认为，除非出现新的强有力挑战者，伯纳姆目前仍占据明显领先位置。
人称“北境之王”，自称“北方小伙”
斯塔默辞职的同一天，伯纳姆宣布参选工党党魁。斯塔默等几乎所有工党高层对此表示支持。
根据二战后英国政治惯例，首相同时兼任执政党党魁。英国媒体认为，若无意外发生，伯纳姆能跳过党内选举，直接“加冕”党魁，进而担任英国下一任首相。
在英国政界，伯纳姆素有“北境之王”之称，这一称号源自美国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而伯纳姆则习惯自称“北方小伙”。
伯纳姆1970年出生于英国利物浦，是一名地道的英国北方人，他也以此为傲。他的父亲是一名电话工程师，母亲则是医院的接待员。1岁时，他与家人搬到柴郡的一个小村庄，并在那里长大。
在一次采访中，伯纳姆曾动情地说：“我的一切都归功于我的父母。”尽管家境并不宽裕，他的童年却充满了温馨与爱。他回忆道，虽然家里没有钱去国外度假，但每个周末，父母都会为孩子们准备炸鱼薯条，带他们去游泳或观看板球比赛。
伯纳姆的政治启蒙也源于父母。上世纪80年代，英国前首相撒切尔推行去工业化改革，导致英国北方矿业遭遇重创，大量矿工失业。1984年，英国矿工发起大规模罢工。撒切尔政府以强硬手段应对，冲突最终造成多人死亡。
伯纳姆回忆道，上初中时，他经常路过那些破败的矿工社区。回家后，他常常和家人谈起那些在街头坚持抗议的穷苦矿工。在父母的鼓励下，他开始积极关注社会问题，并对英国工人遭遇的不公正感到愤怒。15岁时，他加入了工党青年组织，开始从事政治活动。
1994年，大学毕业不久的伯纳姆被工党议员特莎·贾维尔发掘，进入工党担任研究员，就此踏上了成为“北境之王”的道路。
●治理难在哪
斯塔默并非毫无建树，伯纳姆也面临难题
回顾斯塔默近两年的执政表现，他是真的毫无建树，还是在错误的时间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张健分析指出，两方面因素均不可忽视。首先，当前英国面临的问题具有系统性和体制性特征，远非一位首相能独自扭转；此外，斯塔默个人层面的不足也不容回避。
张健进一步指出，斯塔默的辞职并非突发之举，而是经历了较长一段时间的酝酿与积累，他最终或许意识到，自己已难以继续以首相身份带领工党赢得下一次大选。
英国媒体普遍判断，伯纳姆大概率在7月中旬入主唐宁街。如果伯纳姆接任，将是英国脱欧后10年内第7位首相。
伯纳姆的优势在于，长期担任大曼彻斯特市长，善于把地方治理、公共交通、住房、青年机会和地区尊严联系在一起。他比斯塔默更会讲故事，也更愿意承认英国存在阶层和地区失衡。对当前极度恐惧改革党继续向北部和工人阶层腹地扩张的工党来说，伯纳姆具有明显的止血功能。
不过，风险同样存在。伯纳姆尚未经历充分的全国政策考问。他强调地方分权、公共控制、重建基础服务和降低生活成本，一旦进入唐宁街，这些口号马上面对财政部、英国央行、债券市场和国际投资者的共同审视。
根本原因是长期积累的经济和社会问题
分析人士认为，首相走马灯式换，表面是因为脱欧纷争、党派博弈、政坛丑闻和政策失败，根本原因则是历届政府始终未能有效解决英国长期积累的经济和社会问题。
英国国家统计局6月数据显示，4月英国国内生产总值环比萎缩0.1%，为2025年8月以来首次出现月度萎缩。英国媒体报道，鉴于经济增长乏力、公共债务高企加之财政支出空间有限，英国政府既难以通过大规模投资推动增长，也难以充分满足医疗、教育、住房和社会保障方面的需求。
英国智库政府研究所认为，受外部危机、人口老龄化及全球经济格局变化等因素影响，过去十年英国政府的治理难度明显增加，而首相和政府要员的频繁更替，进一步削弱政策连续性和政府执政能力，形成恶性循环。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杨芳认为，英国政治体制和政党文化与现实经济社会需求之间的矛盾不断加深，导致公共治理效率下降、选民不满上升，“不论是保守党还是工党，执政党在内部分歧扩大、权力斗争加剧时往往通过更换首相来维持执政，但事实证明，这种被动应对方式不足以解决英国的深层次结构性问题，只会陷入低效的循环往复”。
换人成常态，政治体制信誉将被进一步侵蚀
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崔洪建对此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十年六相”表面看是两党在传统政治格局中博弈，背后是政党公信力和制度合法性持续透支。
斯塔默仓促下台则意味着，工党或许会走保守党老路，靠换人维系政权，回避深层变革。这种状况一旦成为常态，英国主流政党及现有政治体制的信誉将被进一步侵蚀。
不久前，英国地方议会选举中，以英国改革党为代表的非主流、反精英政党迅速崛起，如果保守党和工党只贪权、不思变，持续面临反建制派力量挑战，这是极为严重的政治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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