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一小步”,却是心青年家庭的漫长奔赴

2026-06-22

胡森豹的第一份工作是餐厅服务员,只做了1个月,因为自控力差,发脾气,被辞退了。(资料照片,摄于2019年12月)

全家一起上班,父母能时刻照看胡森豹,在他出现过度社交或者情绪问题的时候,提醒一下,处理一下,就能顺利工作了。

胡森豹能帮忙招呼客人、收拾碗筷,有些简单的餐品也能烧一下,比如烫一下粉,打一碗汤。

王燕萍的个性比较内向,不爱说话,做事非常专注认真,不喜欢别人打扰。

张淑琴(右一)性格则要外向一些,两人在学校就是好朋友,但性格的差异总会有些小摩擦,有些“相爱相杀”的意味。

拍照前,两母子特意换上红色的衣服,四只手紧紧抓在一起。即便手机更换了,陆琛妈妈也保留着那张《病危通知书》的照片。2018年12月8日,是她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天。“那一瞬间,我真的绝望了。”

餐饮服务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陆琛说,刚开始工作时脚站得又麻又酸又痛,后来忍着忍着,就慢慢习惯了。(资料照片,摄于2019年12月)

文/摄 商报记者 张凡

6月15日,本报刊发稿件《沈世能:只有勤恳的人才有饭吃》,讲述了心青年沈世能在培智学校毕业之后稳定就业8年的故事。这位小伙子的自立自强赢得广大读者的佩服,杭州市健康实验学校校长黄炎淼也在后台私信留言:“沈世能在我们学校念完初中,看到他工作顺利,感到非常欣慰。”

黄校长表示,沈世能在校时就表现出不错的语言、计算等能力,属于轻度障碍。“根据学生的能力水平,心智障碍学生一般划分为四档,轻度、中度、重度、极重度。学校会根据学生能力的不同,制定不同的教学方案,分层教学,最大限度提升每个学生的实用技能。”

事实上,沈世能的故事在心青年就业案例中堪称完美。每位心青年的就业方式不尽相同,在就业过程中也会遇到各种新问题,甚至需要做出重大的调整。工作对于心青年家庭来说,远不止找事做、去赚钱那么简单。

一位心青年家长这样无奈描述:“我的孩子离普通人只差了一小步,但赶上这一步很难。”

(心智障碍青年包括孤独症、唐氏综合征、智力障碍、脑瘫等,本文简称“心青年”。)

别人那里待不住,那就自己开一家小吃摊

今年30岁的胡森豹,同样毕业于杭州市杨绫子学校,各项能力不错,喜欢打篮球。他和沈世能是同学,毕业后也找到了工作。

头戴棒球帽,身穿工作围裙,猫着腰穿过后厨布帘,双手端着盘子为客人送餐。2019年,本报记者在杭州一家叫“吃货空间”的餐饮店第一次见到胡森豹。小伙子个子很高,店长对他的评价也不错,还给了他一个不错的月薪。同去的杭州市杨绫子学校张芳老师,很为这位学生高兴。没想到,几个月后再联系,他已经被辞退了。这之后的几年里,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好几次。

“唉,一般简单的劳动,小宝干起来是没问题的,但是他情绪管控能力较差,也没办法处理好社交距离。刚开始陌生的时候还好,和同事熟悉了以后,不是过度打扰,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和人吵架。这样的事情发生几次后,用工单位就吃不消,辞退他了。”

客观情况放在那里,几次尝试无果之后,胡森豹的爸爸就先让儿子去残疾人之家安置。残疾人之家的活动是周一至周五,每天从早上九点待到下午三点半,胡森豹性格跳脱,参加完这些活动,还剩下不少精力无处发泄,还是太空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去年年初,胡森豹一家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别人那里待不住,那就自己开一家小吃摊。

“我们老家在广西,所以主打烧鸭粉和桂林米粉,在九堡夜市做夜宵生意。每天下午五点出摊,卖完为止,经营一年下来,因为实惠好吃,靠顾客口碑,生意还不错。”胡森豹爸爸介绍,现在店里雇了一个师傅,加上他和爱人,还有胡森豹,扣除各项成本,所余利润,刚好能覆盖4个人的工资。

“小宝能帮忙招呼客人、收拾碗筷,有些简单的餐品也能烧一下,比如烫一下粉,打一下汤什么的。他的能力是足以当一名服务员的,我们在身边能时刻看着,在他出现过度社交或者情绪问题的时候,提醒一下,处理一下,就能顺利上班了。”

“灵活,也是在家里上班的好处。我们不会刻意定一个框框去要求他,更多是引导鼓励他参与工作。哪一天,他实在不想上班,就随他去。比如他约了人打球,或者有时候下午他会送外卖,赚了5元、10元的零花钱,认为自己这天已经上班过了,晚上要休息。”

带着孩子一起开店,规避心青年在社交情绪方面的短板,让他们有一个工作的机会,同时也兼顾了家庭的经济收入,这是一种切实可行的心青年就业渠道。不过,胡爸爸也坦言,这种方式不适合所有家庭。

“一方面,要看孩子的具体情况。我们家,一方面小宝工作能力尚可,只是需要有人实时督促。”

“另一方面,我和爱人之前也是做生意的,懂一点生意经。其他家长要创业,建议要谨慎选择创业赛道。小餐饮等小生意比较适合尝试一下,现在有电动炒饭机,不需要孩子很能干,也可以参与劳动。”

“尝试之后,实在不善经营的,还是不要盲目追加投入,白白把钱打了水漂。”

同事上班老是吵我,好烦啊,我该怎么办

在学校念书的时候,王燕萍和张淑琴是同学和好朋友,上班之后,她们又是同事。上学加上工作,两人一起相处了十几年,应该非常熟悉彼此,关系融洽吧?还真有了新问题。

2022年6月,王燕萍和张淑琴顺利从杭州市杨绫子学校职高部毕业,在学校的帮助下先后到融爱星面馆上班,这是一家专门帮扶残疾人的爱心面馆。

开始的时候,两人分属不同的门店。后来,由于经营压力,融爱星面馆收缩门店,她们两人被调整分配到同一家门店上班。该门店现在共有4位心青年员工,两位专门在后厨负责洗碗等工作,两位在前场做擦桌子、收盘子等工作,忙的时候也要去后厨帮忙洗碗。张淑琴是前者,王燕萍是后者。

刚上班的时候,因为担心女儿不适应,王燕萍父母会去看她上班,但发现他们在的时候,女儿反而害羞得不能放开工作,后来也就不去了。

王燕萍现在一周工作5天,双休日休息,每天上班时间是上午9点至下午5点。因为家住拱墅区,工作地点在萧山区,单趟通勤时间需要1个半小时左右。面馆提供两顿工作餐,分别是上午10点和下午2点左右,以便错开午市营业时间。

扣除五险一金,王燕萍工资约为2000元,这笔钱由父母管理,会定期给她一些零花钱。她日常花费比较节约,前几天给自己买了一块智能手表,不是大牌。除此之外,王燕萍日常花费最多的是买书看,最近在看《瓦尔登湖》,已经看了三分之一。

王燕萍的个性比较内向,不爱说话,做事非常专注认真,不喜欢别人打扰。张淑琴性格则要外向一些,喜欢说话,尤其爱喝可乐。最近,王燕萍回家后,经常向父母抱怨:“张淑琴老是要和我讲话,还要指挥我干活,烦死了。”

“张淑琴和你说话,因为你们是好朋友。你能专注工作很好,但是不能要求别人都和你一样的工作方式。”王燕萍爸爸也很无奈,职场上的人际关系本就复杂,女儿心思单纯,甚至有些一根筋,很容易钻牛角尖,在负面情绪里出不来。

“两人读书的时候就经常一起参加各种活动,比如公益画画课,也要坐在一起。那个时候,就是一个人默默画画,一个人喋喋不休,想想也蛮好笑的。”对张淑琴,王燕萍妈妈也很熟悉。“在学校里,同学之间的矛盾找老师就可以解决。职场上,有矛盾找领导不一定合适,也未必能解决问题。这些事情,她很难真正理解。”

王燕萍也把这个困扰告诉了本报记者。“每个人在工作上都会遇到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有些我们能改变,大多数改变不了。”本报记者建议,与其生闷气,不如放下它,多找些让自己开心的事做。王燕萍在微信上回复:“好,我试试看。”

孩子健康大不如前,或许到调整一下的时候了

38岁的陆琛,在2013年获得一份肯德基餐厅的工作,岗位是保洁员,负责擦桌子、运垃圾等。到今年,他已经上班近14年,期间换过一家门店。如此长时间的稳定就业,这在心青年就业案例里非常难得。

陆琛一周上班6天,他乘坐公交车和地铁上班通勤。下班后,他喜欢在家里看电脑,或者和妈妈一起在社区公园里走一走。

“我们是单亲家庭,从他出生起,我就围着他转,一个人照顾他。原先那么小的一个,现在都变小老头子了。”摸着儿子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陆琛妈妈感慨这三十几年的艰辛,好在儿子有工作,母子俩虽然过得平淡,但也安心。

这份安心,近几年开始变得不稳定。30岁过后,陆琛的健康出现问题,他患有糖尿病,心脏也有问题,甚至有一次胸痛发作,严重到有猝死风险,医生要求立即住院。

2018年12月8日,是一个寒冷的冬日,下着大雪。陆琛妈妈至今记得那一夜的无助,接到病危通知书的那一刻,一向要强、乐观的她,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儿子的病床旁。彼时她已经退休,退休金加上陆琛的工资总数不过4000余元每月。年迈的老父亲又正生病住院,微薄的家庭收入难以承担两项大开支。

母子俩冒着风雪默默回到家中。陆琛妈妈彻夜难眠,天亮前,她带着儿子回到医院,决定住院治疗。一段日子后,陆琛康复出院,但身体情况和体力都大不如前。

这之后,出于陆琛健康问题等方面的考量,肯德基的工作时长从每天8小时减少到4小时。因为是按时计酬,他的工资也因此大幅降低。即便如此,陆琛妈妈依然强烈支持儿子去上班,因为这是儿子仅有不多的社会连接。

去年年底,因为房子年久失修居住不便,尽管家里经济并不宽裕,陆琛妈妈还是下决心重新装修。装修搬家之前,街道社工给了她一张低保的申请书,让她填一下。回到几年前,要强的她肯定不会接下。“我们有手有脚,能自己挣钱。但现在儿子的健康不大如前,自己也步入老年,是时候考虑调整了,也是为陆琛谋划一个更稳妥的后半生。”

今年4月,在狭小的过渡出租屋里,陆琛妈妈嘱咐儿子。

“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明天总有灿烂的阳光。”

“妈妈还年轻。”

“妈妈不老,永远陪着你。”

“有一天,如果妈妈不在了怎么办?”

“不在了,我想办法努力地活下去。”

“好,我听到这句话最高兴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好好活下去,要尽量吃健康的食物,按时睡觉,然后出去多看看世界。”

“恩,好的。”

6月2日,陆琛和妈妈从出租屋搬回焕然一新的老房子。坐在明亮的客厅里, 67岁老母亲紧紧握住38岁儿子的手,约定:“我们搀扶着走,要幸福地一起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