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苏联伯力审判庭审现场。
2026年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当地时间4月29日,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在记者会上表示,东京审判在法律和全人类层面都具有重要意义。她同时点名指责日本731部队,虽然石井四郎这样的恶魔头目逃过了东京审判,但苏联对抓获的731部队战俘“追加了审判”。
扎哈罗娃所说的“追加审判”,是指77年前苏联的伯力审判。
1949年12月,苏联在伯力(今哈巴罗夫斯克)城设立军事法庭,对日军12名细菌战战犯进行公开审判。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针对细菌战战犯的审判。受冷战等因素影响,这场审判一度遭受人为“曲解”和掩饰,多年来不被世人所熟知。
2025年年底,中央档案馆公布了一批俄罗斯转交中方的苏联审讯日本731部队的解密档案材料。这批珍贵档案不仅再次揭露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更与我国保存的731部队遗址及罪行档案互补互证,无可辩驳地证明:侵华日军实施的细菌战,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自上而下成体系的国家犯罪。
被遗忘的审判
“20多年过去了,身边还是很多人不知道这场审判。”提起伯力审判,中国社科院法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孙家红不胜唏嘘。
早在2004年,孙家红还是北大历史系硕士研究生,在北大周末书市上,淘到一本“奇怪”的旧书——内容是中文的,但是泛黄的封面上印着“外国文书籍出版局,1950年,莫斯科”,封底没有定价。
书脊已经破烂,书名叫《前日本陆军军人因准备和使用细菌武器被控案审判材料》(下称《审判材料》),有三四厘米厚。作为东北人,孙家红很早就从父辈那里听说过日本惨无人道的细菌战。他对这本书充满好奇,于是花5元钱买了下来。
回到宿舍,翻开书仔细阅读,孙家红逐渐清楚,1949年苏联在其远东城市伯力城设立军事法庭,就日军“准备和使用细菌武器”的战争罪行,对包括最后一任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等在内的12名日本战犯,进行了一场极具历史意义的公开审判。
审判材料里,有起诉书、文件证据、被告与证人在法庭上的供词等。起诉书中提到,日本占领中国东北后,日军参谋本部、陆军省在哈尔滨建立了一个细菌实验所,并将其划归日本关东军。这个实验所由日本细菌战狂热分子石井四郎主持,专门研制细菌武器。
1936年左右,在日本裕仁天皇敕令下,日军在中国东北扩编了两个大的细菌机构。为掩人耳目,这两个机构分别取名: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和军马防疫部,即臭名昭著的731部队和100部队。
731部队总部在距离哈尔滨20公里的平房(现平房区),100部队则位于长春以南10公里的孟家屯。这两支部队及其支部大量研制细菌武器,而且在活人身上实验。被拿来做实验的人,由日本宪兵队送到731部队的专门监狱里,称作“特别移送”。
被“特别移送”的,有中国人、苏联人和朝鲜人。中国人占了绝大多数。有一些是投身抗日的战士,有一些是被判定为苏联间谍的情报人员,还有一些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儿童。一旦进了监狱,他们就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有生命体征的“马路大”(日语,被剥了皮的木头)。
书中对日本战犯的审讯记录里,有很多令人发指的实验。比如,731部队孙吴支队队长西俊英供述,他们在零下20℃的严寒下,把监狱里拘禁的人赶到外面,用风扇猛吹,使手冻伤,然后用棍子敲打,直到发出类似敲木头一样的声音。
西俊英还供述了对中国战俘传染坏疽病的实验:把10个中国战俘绑柱子上,距装有坏疽菌的炸弹十几公尺远。为了不让战俘们立刻被炸死,只把双脚和臀部露在外面,其他部分用金属板盖着。电门一开,炸弹爆炸,受试验者脚上、臀部都受了伤,7天后在痛苦中死去。
“在此之前,我只知道日本细菌部队罪行累累,但没有特别明确的概念。”看了审判材料,侵华日军的反人类罪行变得“具象化”,孙家红不寒而栗。他想知道更多内容,于是在网上搜“日本细菌战”“伯力审判”。
当时,网上关于日本细菌战的信息零零散散有一些,而关于伯力审判的内容几乎没有。国家图书馆、北大图书馆也没有伯力审判更为详细的资料,很多公立图书馆甚至没有他手里这本书。在国内,这本书前后有三次重版,但奇怪的是一直很难找到。
“人们似乎早就忘了伯力审判。”孙家红有些遗憾,“这场审判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细菌战战犯公开审判,揭露了日军在中国研制细菌武器、进行活体实验,并数次针对中国和苏联使用细菌武器的内幕。中国作为日本细菌战最大受害国,我们理应知道这场审判。”
“为了忘却的纪念”,2015年,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孙家红在1950年苏联外国文书籍出版局原版基础上,结合后来找到的几种外文版本,重新编校出版了《伯力审判:沉默半世纪的证言》,让这场审判再次进入人们视野。
“当时,一位媒体朋友告诉我,原来对于二战之后的系列审判,国内媒体一般只涉及‘三大审判’,即纽伦堡审判、东京审判和南京国民政府对日本战犯的审判。自从这本书出版后,现在已经改成‘四大审判’了。”孙家红回忆道。
然而,编校过程中,孙家红深深体会到,“数十年来,中国学界对这场重要且特别的审判,很少有深入的研究成果。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则更‘难得周郎顾’。这场审判背后的历史细节,我们知道的太有限了。”
哈尔滨市社会科学院731问题国际研究中心主任宫文婧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作为细菌战问题研究者,宫文婧坦陈:“很长一段时间,由于史料的局限,加上我们与俄罗斯学界就731问题交流有限,关于伯力审判,我们一度以为他们手里就只有那本1950年的《审判材料》。”
转机出现在2021年。
这一年,俄罗斯总统普京指定俄罗斯联邦档案局,联合境内14家档案馆启动了“1949年哈巴罗夫斯克审判档案”项目。该项目先后解密上线了370组档案文献,可查阅到4300余条档案信息,其中包括伯力审判庭前审讯记录、庭审录音、苏联官方内部函电等,涉及731部队核心罪证。
“我们这才发现,原来俄罗斯有那么多731部队的罪证。”更让宫文婧兴奋难掩的是,2025年12月,俄罗斯向我国转交了一批苏联审讯731部队的解密档案材料,“我们哈尔滨市社会科学院731问题国际研究中心、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罪证陈列馆等机构的专家学者齐聚北京,在中国国家档案局人士的带领下,共同完成了这批档案的学术鉴定。”
经过鉴定,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罪证陈列馆馆长金成民认为,这批档案填补了多年来研究的一个关键空白,“过去,我们跨国取证主要集中在日本、美国,与俄罗斯合作有限。这次公布的档案,首次揭示了伯力审判背后的调查规模,大大增强了证据链的厚度”。
金成民说,伯力审判虽然只判决了12人,但当时的调查实际上超过200名相关人员,而且从1946年就开始了。(未完待续)
据北京日报纪事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