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听懂: 成为不让情绪“失明”的人

2026-05-04

杭州市文晖实验学校 周越

“你根本不是我的儿子!”父亲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随后是转身离去的脚步声。小鑫的手僵在半空——那个想拉住父亲的姿势,最后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他开始哭。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都在抖,哭着经过走廊时,哭声又提高了一些。走到教室门口,“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全班目光涌来时,他哭得更用力了。可那些目光只停留了一秒,迅速撤回去——疲惫、厌烦,“怎么又来了。”

我初三接手这个班。同学们相处融洽,唯独提到小鑫,大家要么一言难尽,要么评价他“矫情,跟林黛玉似的”。我很不解: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本该把情绪藏得比谁都深,为什么他偏偏相反?

失控:为了被“看见”

和同学闹不愉快,他表演委屈找老师哭诉;和老师争执,他愤怒地撕碎作业本。我拨通小鑫父亲的电话,那头声音疲惫而无奈:“他一闹起来就没完没了,索性丢他在那哭个够。”

他的每一次崩溃,都是一次渴望被看见的呼救。我问他:“为什么要在班里搞出这么大动静?”他反问:“老师,你没看过短视频吗?越是激烈的视频越容易被看见。”我追问:“所以你觉得只有这样表达,才能被人看见?”他点了点头。

心理老师说,这叫“情绪补偿机制”——在家不被看见,就在学校过度弥补。那些激烈的行为,不是表演,是求救。

和解:在“听懂”中接住情绪

数学课刚下,他趴在桌上,肩膀微抖。有学生告诉我:“他的卷子被撕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我们两周前一起做的“急救包”——里面有解压玩具、联系卡和他妈妈的照片。他拿起解压玩具,一下,两下。颤抖的肩膀慢下来。五分钟后他开口:“老师,我心里堵。”我帮他理清那种感受叫“憋闷”,也知道了可以做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急救包”,笑了。

我约了小鑫的妈妈。她轻声细语,眼里满是疲惫。我提议每周开一次“有话好好说”议事会,三人参与,重在谈“感受”。第一次,小鑫憋红了脸:“爸爸一说‘不管我’,我就觉得天都要塌了。”爸爸愣住了。妈妈翻译道:“你说的是你害怕被抛弃,对吗?”小鑫红着眼点头。那晚爸爸沉默很久:“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慢慢地,一触即发的冲突有了缓冲地带。

学校戏剧节,有个脾气暴躁的爸爸角色没人想演,小鑫主动请缨。演出那天,他仅靠几句话和动作就赢得了掌声。他对我说:“演了这个角色我才明白,我的崩溃大哭、爸爸的愤怒,其实都一样——让别人难受,也让自己难受。”

之后我推出了“情绪垃圾箱”和“情绪文化墙”,分四色对应愤怒、悲伤、快乐、平静。墙上出现一张蓝色纸条:“找不到卷子被老师说,难受了一下午。”旁边回复只有三个字:“我也是”——歪歪扭扭的,我认得,是小鑫。后来又多了“+1”“你不是一个人”。

那些孤独的呐喊得到了回应。而小鑫,也成了接住情绪的人。

我们都曾因委屈而大哭,因渴望被看见而做出笨拙的举动。当我在教会学生与情绪和解时,也看见了很久之前的自己。教育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因为我们都在成为不让情绪“失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