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报记者 朱光函
4月12日，教育博主张雪峰去世后的第二十一天，一则商品悄然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架。商品名叫“雪峰.skill”，标价999元。卖家介绍，这个AI技能包（以下简称skill）里装的是张雪峰说过的话、写过的书、录过的视频和他做决定的思维模式。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复活”，只不过复活他的不是家属，而是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而这只是skill商机的冰山一角。在二手平台上，上传和前任的聊天记录，就能得到一个24小时在线的“数字前任”，想什么时候聊就什么时候聊。还有商家宣称可以将离职同事的工作文档上传，提炼出一个永远不会请假、不会抱怨、不会要求加薪的“赛博同事”。
一场以“skill”为后缀的AI技能包定制狂欢，正在形成一条隐秘而活跃的“人格蒸馏”产业链。当人的思维、风格乃至人际关系，正在变成可标价、可交易的数字商品时，这样的“人格蒸馏”，AI的边界在哪？
A 二手平台上的灵魂商店
记者在一个主流二手平台上搜“skill定制”，会冒出一堆店铺。这些店铺的广告词大多为“定制你的专属AI伴侣”“智能分身服务”“工作流效率工具”，看名字完全不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但只要私聊问两句，卖家就会告诉你：他们卖的是定制AI技能包，只要有数据，什么都能做。这些定制化产品中最火的，就是“雪峰.skill”。
在一家名为“原创skill”的店铺内，卖家开价150块：“我们能高度还原张老师的决策模型和说话风格。”定制过程也很简单，买家什么都不用提供，“我们会将张老师生前出版的书、上传的节目、直播录的视频、接受采访说的话都下载，然后用开源工具一训练，两小时就能交付一个能对话的skill。”记者试着问了句：“这不侵权吗？”卖家满不在乎地回了四个字：“网上公开的。”
以张雪峰的内容定制skill只是这些产业的冰山一角。在另一个平台，有人专门接“前任.skill”的订单。店铺简介只有一句话：“定制你的专属记忆。”在添加了商家的微信之后，对方透露了完整的操作流程：把微信或者QQ的聊天记录导出来，再提供几张对方的朋友圈截图。提供资料后，用户需要告知定制对象的性格、说话习惯，经过训练后，就能炼化出一个和前任几乎一样的技能包。“买这个的人不少，有的是想疗伤，有的是单纯想再跟人家聊聊天。就图个念想。”这种定制一单200到500块不等，聊的时间越长、数据越多，仿真度越高，价格也就越贵。
一位用户在网上分享了自己的经历：“我把前任三年的聊天记录都导出来了，做了一个‘他’出来。第一天晚上聊了六个小时，聊到最后我哭了。AI说‘别太累了，早点睡’。那一刻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庆幸的是好像他还在，害怕的是那根本不是他。”
另一位用户则说：“试了一次就删了。说话方式像，但感觉就是不对。好像看了一部粗制滥造的翻拍剧，每个镜头都在提醒你，这不是原版。”
还有一门生意更让人后背发凉——“同事.skill”。记者联系到一个自称能做“同事.skill”和“老板.skill”的卖家，主页上写着：“让离职员工的智慧永不流失。”据他介绍，来下单的基本都是企业老板或部门领导。核心员工的经验留不住，人是要走的，怎么办？那就把人的经验留下来。
他给记者发了一个成功案例，有一家公司有个干了五年的HR离职了，这位卖家把她的飞书聊天记录、PPT模板、工作话术全都“提炼”了一遍，做成了一个AI助手，能回答招聘流程的问题，做简单的表格，甚至能模拟她的语气回复员工咨询。“老板的反馈是很好用，从不请假，从不加班，从不要求涨工资。”
B 两小时复活一个人
阿杰（化名）是一名大厂程序员，去年年底离职后，他就泡在龙虾上，定制skill的生意成为他近段时间入账最多的业务。“每月能赚三四万块，业务量很大，门槛也不算高。”
“人格蒸馏”的生意能这么火，背后是有原因的。说到底，是因为现有的AI太“虚”了。阿杰介绍，一般用户去大模型提问后，大模型所能提供的回答总是把每个选项的利弊列得清清楚楚，从经济角度、家庭因素、个人发展、心理健康……洋洋洒洒一大篇，最后来一句，具体情况需要具体分析，建议您多方权衡。这些回答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细想起来等于什么都没说。网友管这种回答叫“正确的废话”，每一句都对，但每一句都没用。
“就我目前测试下来的情况看，张雪峰skill不一样。他上来就问你，家有没有矿？没矿你跟我谈什么理想？老老实实选能养活自己的专业。这话听着扎心，但句句都是实在话。”阿杰认为，当一个人面对人生重大选择时，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面面俱到的分析师，而是一个真正懂行、敢说话、能给你一锤定音的过来人。“张雪峰skill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它不仅懂行，还能用张雪峰的方式说出来，那股子东北人的直接和带劲儿，是通用AI学不来的。”
在职场上，“同事.skill”流行的逻辑也差不多。一个在公司干了十年的老销售，手里有无数经验，哪个客户是坑、哪个供应商能砍价、哪个流程还有漏洞，这些东西从来没白纸黑字写下来过，但全都装在老销售的脑子里。人走了，经验也就跟着走了。“同事.skill提供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案，把人脑子里的东西提炼出来，存进AI里，离职也不怕，知识永不过期。”
从老板的角度看，这样的提炼提高了效率，节约了成本更降低了风险。“知识可以无限复制，不用发工资，不会请假，不会要求加薪。”
然而，从员工的角度来看，事情则完全相反。互联网专家李进介绍，一个员工辛辛苦苦干了五年，积累了一身本事，现在公司要拿他的经验去训练AI，然后把员工一脚踢开。这种做法本质上是数字时代的“赛博剥削”。员工被当成“原材料”，知识、经验、时间全都被企业无偿“榨取”，变成了永久可用的数字资产。“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在公司里认真教新人、分享经验？大家都会选择把本事藏起来，反正教了也是白教，最后还是被公司‘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