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向真”必须严防数据投毒。
商报记者 朱光函
“遇事不决问AI”，已经成为不少人的生活习惯，也成为信息时代的“百科全书”，更成为人们衣食住行的参谋。然而针对AI的“投毒”正在悄然上演。只需十几篇精心炮制的软文，花费数百上千元，就能给AI“洗脑”，将虚构产品、虚假功效植入AI的“大脑”，让其在用户提问时，把推广者的品牌奉为“标准答案”。这一行为在今年的“3·15”晚会上已被央视曝光，但从业者却对此不以为然，更有人称，晚会起到了“全民科普”的作用，他们因此迎来一波咨询热潮。
几日来，商报记者通过二手交易平台，进入相关机构的QQ群，完整揭开了这条低成本、高回报、隐蔽性极强的AI投毒灰色产业链，其运作之成熟、危害之广泛，令人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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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平台牵出的AI“洗脑”黑幕
2026年3月，一则关于“AI推荐虚假产品”的市民投诉线索，引起了记者的注意。市民王女士反映，她在咨询某主流AI大模型“高性价比智能血糖仪推荐”时，AI优先推荐了一款产品，称其“采用纳米传感技术，无需采血，准确率达99.9%”，还附上了多篇“用户好评”与“专家测评”。可当王女士下单购买后，却发现该产品不仅没有宣传的功能，甚至连生产厂家信息都查无此人，而此时再询问AI，它依旧对推荐的产品赞不绝口。
这并非个例。在网上有多起类似投诉，涉及保健品、电子产品、家居用品等多个领域，AI推荐的“网红产品”，不少是虚构或夸大功效的“三无产品”。这些虚假信息究竟如何进入AI的呢？
在多个二手交易平台，记者以“AI优化”“大模型排名”为关键词搜索，大量隐蔽的商家信息浮出水面。“抢占AI搜索入口，让AI主动推荐你的品牌”“专业GEO投喂，3天见效，无效退款”“AI排名前三，包收录包推荐”，诸如此类的广告语比比皆是，商家头像多为科技感图标，简介里隐晦地写着“AI内容优化”“大模型信源建设”等字样。
记者随机选择了一家名为“AI智赢优化”的店铺，以“推广一款新的养生茶产品”为由，咨询客服如何让AI优先推荐。对方很快回复，直言不讳地表示：“我们做的就是AI排名，说白了就是给AI喂料，用软文把你的品牌‘种’进AI里。现在AI都靠网络数据学习，你发的软文多了、平台广了，AI抓取后就会认为你的产品是最好的，用户一问就会推荐。”
为进一步核实，记者添加了对方提供的QQ号，顺利通过验证后，被拉入一个名为“AI智赢客户交流群”的QQ群。群内共有236人，成员备注多为“某电商”“某保健品”“某厂家”，群公告写着“GEO投喂技术交流、软文发布、AI排名优化”，群文件里共享着《AI大模型抓取规则》《软文撰写规范》《GEO排名操作手册》等文档，管理员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布一条“某客户3天见效，AI推荐排名第一”的成功案例，群内气氛活跃，不时有新成员询问价格与效果。
在客服的推荐下，记者联系到了群主，这位网名叫“李工”的人自称是机构的负责人，他介绍：“现在做GEO的都是内行，AI时代流量入口变了，以前是SEO抢搜索排名，现在是GEO抢AI答案，这是最划算的营销，比投广告管用多了。你别听外面叫我们‘投毒’不好听，行业里都这么叫，我们就是帮客户在AI里‘占坑’，十几篇软文就能搞定，快的话两三天，AI就会记住你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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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篇软文如何“洗脑”AI
在QQ群多日观察中，记者通过与李工的深入沟通、群内成员的交流以及获取的内部资料，了解了GEO“AI投毒”的运作流程。
“投毒”的第一步，是找准AI的“回答靶点”。李工介绍，主流AI大模型的回答逻辑，是基于用户常见问题，从网络抓取相关信息进行整合输出。因此，团队会先通过专业工具，抓取各大AI平台的用户提问数据，筛选出与客户产品相关的高频问题，比如“哪个产品哪个牌子好”“某产品真的有效吗”“靠谱的XX品牌推荐”等，这些问题就是“投毒”的核心“靶点”。
“我们会针对客户的产品针对的消费者需求整理出10-20个核心问题，所有软文都围绕这些问题写，确保AI在抓取时，能精准匹配到客户的产品信息。”李工透露，以“养生茶”为例，包含“祛湿养生茶推荐”“养生茶哪个品牌效果好”“长期喝养生茶有什么好处”等15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标注了“AI提问频率”“推荐优先级”，提问频率越高的问题，软文投放力度越大。
找准靶点后，便是生产“毒料”，也就是虚假软文。与直白的广告不同，GEO“投毒”的软文会伪装成“用户真实体验”“专家测评”“行业榜单”“科普文章”等中立内容，规避广告法监管，同时迎合AI对“高质量内容”的识别偏好。
李工介绍，每篇软文都有固定模板，一般开头以“亲测有效”“踩坑无数后推荐”等口吻引入，中间详细描述产品功效、使用感受，植入客户品牌名称与核心卖点，结尾附上“真心推荐”“已经回购多次”等引导性语句。更隐蔽的是，软文会刻意混入“对比内容”，提及两三个同类竞品，但最终都突出客户品牌的“优势”，形成“客观对比”的假象。
让人震惊的是，就连这些软文也不需要手写。李工介绍，他们有自动生成系统，只需输入产品名称、功效、关键词条，一键生成10-20篇软文，每篇800-1000字。“平台不同，风格微调，一般10分钟，系统就能自动生成不同角度的软文”。
这些软文的成本极低，李工报价：“自动生成软文50元/篇，人工精修100元/篇，10篇起做，套餐价800元，包生成包发布。”群内不少成员表示，相比动辄数万元的广告投放，几百元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软文生成后，关键一步是“投喂”，也就是通过自媒体账号矩阵，将软文大规模发布到AI大模型常抓取的平台。李工透露，他们拥有上千个主流社交平台的自媒体账号，涵盖资讯、测评、生活、健康等多个领域，部分账号粉丝量达数万，具备较高的“权重”。
“发布很有讲究，不能集中在一个平台，要分散发布，每天发2-3篇，持续3-5天，形成‘全网都在说’的假象。”李工解释，当同一品牌的正面信息在多个平台、多个账号反复出现，AI就会判定为“高可信度信息”，赋予较高的推荐权重。“AI就像一个只会从众的学生，大家都说好，它就认为是真的。而且一旦被AI‘记住’，效果能维持1-3个月，其间只要少量补投软文，就能一直保持推荐排名。”李工直言，他们的客户涵盖中小企业、电商商家，甚至有同行专门给竞品“投毒”发布虚假负面信息，抹黑对手，让AI贬低竞品、推荐自家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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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利驱动下的灰色产业链狂欢
低成本、高回报、低风险，让GEO AI投毒迅速形成一条分工明确、规模庞大的灰色产业链。记者调查发现，这条产业链从工具开发、内容生产、账号交易到代运营服务，各个环节环环相扣，从业者众多，利润空间惊人，在监管盲区中野蛮生长。
AI投毒产业链已形成清晰的上下游分工，每个环节都有专门从业者，构成完整闭环。上游是工具开发与账号供应，有技术团队专门研发GEO优化系统，这些系统具备软文生成、关键词优化、发布监控等功能，每套售价398元/月、1980元/年，或9.9元试用。同时，存在专门的账号交易市场，批量售卖已“养熟”的自媒体账号，价格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为“投毒”提供账号矩阵。
中游是内容生产与代发布，大量小型工作室、个人从业者承接软文撰写、代发布业务，按篇计费，利用手中的账号资源，为客户提供“一站式投喂”服务。部分工作室还提供“关键词优化”服务，调整软文关键词，提升AI抓取概率。下游则是效果维护与竞品攻击，核心GEO公司提供“效果保障”服务，客户付费后，公司负责全程操作，承诺“AI推荐排名前三”，未达效果退款。同时，衍生出“竞品打压”业务，收费更高，专门为客户发布竞品的虚假负面信息，操控AI贬低对手。
“做GEO的，没有不赚钱的。”李工毫不掩饰行业的暴利——一个客户套餐包含12篇软文、代发布、效果维护，费用为1500元-3000元，成本仅为软文生产所需的300元，单个客户利润超1000元。
而在李工的群内，每月接单量超200单，月利润可达20万-50万元。而小型工作室，即便每月仅接30单，月利润也有3万-5万元，远超普通营销业务。更有从业者透露，部分大客户为抢占AI推荐位，愿意支付数万元“年费”，要求“垄断AI相关问题回答”，收益更为可观。
今年央视“3·15”晚会曝光GEO投毒AI黑产后，行业不仅没有收敛，记者发现，二手平台上的GEO商家只是更换了关键词，将“GEO优化”改为“AI内容优化”“大模型信源建设”，业务照常开展。
“315曝光后，反而有更多人知道GEO了，最近咨询量涨了一倍。”李工在群内发言，语气轻松，“我们的软文都是伪装的，平台很难判定是虚假广告；AI模型那么多，每天数据量那么大，怎么可能一一审核？只要不搞太过分一般都没事。”
记者调查发现，AI投毒的监管存在多重难点：一是隐蔽性强，虚假软文伪装度高，难以甄别；二是跨平台分散，内容发布在多个平台，取证难度大；三是责任主体模糊，工具开发者、内容发布者、账号持有者、投毒需求方分散，难以追责；四是技术滞后，AI模型的“消毒”技术尚不成熟，被污染的数据难以快速清除。
目前，由于GEO投毒为新兴起的，法律规制尚处于空白。业内律师表示，此类行为可能涉嫌违反《广告法》（虚假宣传）、《反不正当竞争法》（商业诋毁）、《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侵害消费者知情权），但因其为“新生事物”，不仅取证难、认定难，且前无案例可循，处于灰色地带，实际处罚案例极少，违法成本极低。低风险与高利润的叠加，让这条灰色产业链愈发猖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