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一中的赈济会
在斯诺家中做客的黄敬和姚依林,彼时正在为同一个组织而忙碌——黄河水灾赈济会。
赈济会的会址设在女一中,这是一个公开组织。表面看来,它的任务是募捐赈灾。实际上,赈济会是在中共地下党领导下成立的,它还有一个暗线任务——联络团结各大中学的爱国学生。
毛泽东主席说过,青年学生好比是“一二·九”运动的柴火,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用火一点。点火的人是谁呢?就是共产党。不过,“一二·九”爆发前的北平,中共势力其实很单薄。1934年8月,中共北平市委被敌人破坏,至1935年初,全市不过党员十来个,共青团员二十个左右。
就在此时弥漫着白色恐怖的北平街头,地下党员彭涛和谷景生偶遇了。彭涛和谷景生是老同学,1932年,在北平大学附属高中,两人同年加入共产党。第二年,爱国将领冯玉祥、方振武、吉鸿昌等在张家口成立察哈尔抗日同盟军,两人又几乎同时被派到这支部队。
谷景生重返北平城,是被人抬进去的。1933年9月,他担任政治委员的抗日同盟军五师张韬团,在小汤山一带遭到日伪军和国民党军的双重夹击,全军覆没。谷景生左肩胛骨被子弹击中,伤及神经,半身瘫痪。北平红十字会把他从伤兵收容处捞了出来,先送到青龙桥临时医院。后来,他又被地下党送往协和医院救治。纪实作家王凡访问过晚年的谷景生,据他在《谷景生与“一二·九”运动发动真相》一文中所写,“因为没有钱,协和医院是以用他做医学实验的名目收留的。”
养伤期间,为躲避特务追捕,谷景生不得不东躲西藏,就这样和党组织断了联系。当他在街头看到彭涛熟悉的身影时,格外高兴。只是没想到,老同学竟与自己同病相怜,也是在抗日同盟军兵败后,与党失去了联系。
两人相约一边做群众工作,一边分头寻找组织。这时,经熟人介绍,谷景生认识了女一中的郭明秋。在很多“一二·九”运动的亲历者回忆中,小郭与清华的姚依林、北大的黄敬一样活跃。陈瀚伯曾这样描述主持会议的小郭:“听她的谈吐,实在令人佩服,她虽然是一个中学生,但在政治上比我成熟得多。我猜想她一定是个党员。”陈瀚伯不知道的是,郭明秋入党,正是由谷景生介绍的。
大约是1935年四五月间,彭涛告诉谷景生,已经找到组织。很快,北平临时工作委员会成立了。当时的北平临委人不多,王学明任书记,彭涛任宣传部长。谷景生担任北平左翼文化总同盟和北平左翼作家联盟的党团书记,北师大的周小舟则担任外围组织——中华民族武装自卫会党团负责人。
夏秋时节,黄河泛滥,河南、山东的灾民纷纷逃来北平,王府井、新华门、前门到处都是拖儿带女乞讨的灾民。在西山一个法国人的别墅里,彭涛、周小舟等召开了武卫会骨干会议,决定以各校武卫会为核心,组织水灾救济会,以灰色团体掩护党的组织。
什么是灰色团体?郭明秋记得,书记王学明曾告诉她:“河北省委的意见,直接组织抗日革命团体很困难,对国民党不宜从正面攻击,而可以从侧面攻击它;公开的场合,可以采用灰色团体,使国民党不认为它是革命组织。”
1935年9月,“灰色团体”黄河水灾赈济会在女一中正式成立。会址之所以设在女一中,是因为女一中的前校长孙荪荃在学校威望高,早年与李大钊关系密切。孙荪荃不是共产党员,却敢在班上公开讲李大钊的生平和《唯物史观》。在她的保护下,女一中学生会成了北平城内各校仅存的硕果之一。她在学校后院找了一个大房间,作为赈济会的会址。为了不引起国民党的注意,赈济会特意推选一名不问政治的女生当主席——这是最活跃的郭明秋出的主意。
果然,赈济工作很顺利,清华、燕大、北平师大、东北大学等十几个学校纷纷成立分会。风风火火的公开募捐活动,把那些被白色恐怖搞垮了学生组织的学校,重新聚了起来。而在这支活跃的募捐队伍中,很多人成了后来“一二·九”运动的骨干,包括女一中的郭明秋、清华的姚依林、北大的黄敬、燕大的黄华……
赈济会共募捐到2000多银元,银元被学生代表团送到山东灾区,其中剩下的500银元,成为后来“一二·九”运动的经费来源之一。
1935年11月18日,完成赈灾工作的赈济会,就地转化成北平市大中学校学生联合会,这就是后来直接领导“一二·九”运动的北平学联。北平学联是一个秘密组织,学联机关仍设在女一中,而活跃在赈济会幕后的小郭不再隐蔽,被推选为学联主席,清华大学的姚依林则担任秘书长。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学生们一天天被联络起来时,北平临委内部发生了意见分歧,以至于“一二·九”运动险些夭折。
北京饭店的《八一宣言》
到底要不要发动群众进行全民抗日?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这个疑问毫无悬念——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是抗战胜利的重要法宝。
对于身处1935年的北平临委而言,这却是一个前路未知的抉择。毕竟,不久前,蒋介石族侄蒋孝先的宪兵三团还在北平城内,逮捕抗日分子,捉拿进步学生,白色恐怖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共产党人。
亲历北平市委大破坏的王学明认为,发动学生向国民党政府请愿是“右倾”,应该组织暴动,打倒国民党,建立北方苏维埃。而以彭涛为代表的另一方坚持,在民族危亡的关头,应该团结一切力量共同抗日,争取利用一切公开合法的方式发动救亡运动。
双方各有支持者,一时间,北平临委分裂了,竟连会都开不起来。就在两种意见相持不决时,《八一宣言》为彭涛一方吃了定心丸,用谷景生的话说:“1935年秋天,我和彭涛、周小舟先后从不同渠道看到了共产国际第七次大会的文件……看到了我党发表的《八一宣言》,明确了开展抗日救国运动的方向。”
《八一宣言》以苏维埃政府和中国共产党的名义,号召停止内战,集中一切国力去为抗日救国的神圣事业而奋斗。1935年10月,宣言首次发表于巴黎《救国报》。谷景生并没有详述自己看到《八一宣言》的渠道,倒是学生骨干姚依林在口述史中详细讲过此事——
对我们影响最大的是《八一宣言》。当时我们是从《共产国际通讯》(英文)、《共产国际半月刊》(英文)上看到季米特洛夫在共产国际七大上的报告《法西斯主义就是战争》,并开始知道和认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必要。
这些英文刊物是怎么看到的呢?当时北平的北京饭店一楼,有一个法国人办了一个法文图书馆,实际上是书店。卖英文书籍,也卖《共产国际通讯》《共产国际半月刊》,还有巴黎出版的《救国时报》(即《救国报》)。我们懂英文,书店又是公开卖,所以我们进去看,看了就买回来。看到这些,我们真有点如获至宝。《八一宣言》中的统一战线思想是明确的,我们受到它的影响大。
姚依林或许是最早看到《八一宣言》的北平学生之一。紧接着,他的同学、清华地下党支部书记蒋南翔立即组织秘密学习。仿佛一夜之间,清华的布告栏、北大的东斋壁报栏、各大高校的教授家门缝中、学生宿舍的洗脸盆里,甚至清华园车站及附近的农村,都出现了《八一宣言》传单。
这些从国外传来的新鲜资料,让学生们如获至宝,更让彭涛一方的意见更加坚定。他们派周小舟前往河北省委汇报。幸好,河北省委支持彭涛一方的意见。
在北海公园的一只小船上,返回北平的周小舟向谷景生、彭涛和郭明秋传达了省委的决定:改组北平临委,成立新的中共北平临时市委,谷景生任书记,彭涛任组织部长,周小舟任宣传部长。12月,特派员李常青来到北平,领导新临委的工作。
此时,“冀察政务委员会”要成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危急关头,北平临委决定,于12月9日这天,由学联组织北平爱国学生向国民党政府请愿,强烈反对“冀察政务委员会”成立。
因地下工作的严格规定,李常青和谷景生没有公开出面。许多当事学生的回忆中,很少出现他们的名字。与学生直接联络更多的是彭涛,他当时的公开身份是辅仁大学学生。
郭明秋记得,“一二·九”前几天,学联在女一中开会时,燕大的张兆麐似乎信心不足,认为应该先统计一下人数,够800人就上街游行。彭涛不赞同,他说不需要统计,先让力量大的学校出来,然后到力量较小的学校去呼口号,这样八百人众,超过无疑。最后,彭涛的意见占了上风,但张兆麐又建议只请愿不示威。彭涛退了一步,提出先请愿,请愿不成就改为示威。
事实证明,张兆麐的估计确实过于悲观,平津危急,华北危急,国民党对日本入侵的妥协退让、对共产党的“攘外必先安内”,早已让学生们愤怒了。就像彭涛在会上所说的那样:现在的形势就像布满了干柴,一个火星就会燃起熊熊大火。(未完待续)
据北京日报纪事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