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生:半生烟火半生钢,一生赤诚铸国光

■人物名片

2026-01-06

1953年9月中央人民政府任命通知书

1949年11月上海铁路管理局个人奖状

1964年1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当选证书

1959年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当选证书

陈有生(1910—1999),浙江杭州人,浙江省著名工人锅炉专家,工人工程师,曾任杭州锅炉厂厂长、浙江省总工会副主席,历任第二、三、五、六届全国人大代表,先后荣获全国先进生产者、全国劳动模范、省市先进生产者、劳动模范,浙江省十大影响力人物等多项殊荣。

文/商报记者 应丹 摄影/李子逸

七十载炉火灼灼,半生缘铁骨铮铮。从旧中国煤烟弥漫的锅炉房里摸爬滚打的少年,到新中国工业建设浪潮中攻坚克难的英雄;从“土经验”的锅炉工到创办杭州锅炉厂,陈有生的一生,始终与锅炉的热浪、钢铁的铿锵紧密相拥。他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诠释着“干一行、钉一行”的坚守,在时代变迁中书写了一段劳模英雄与中国工业奋进的双重传奇,更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紧紧相连,让炉火光焰照亮了一代产业工人的报国初心。

攻坚克难,把命“赌”在炉膛里

1910年,陈有生出生在浙江杭州六和塔附近一户木工家里。1924年,只有14岁的陈有生去上海黄浦江码头学习冷作工造船,后来又到上海杨树浦电灯厂的锅炉房做锅炉工。

旧中国的锅炉工从无“技术”可言,全靠“凭手感、听声响”摸索。陈有生瘦得像根麻杆,却肯往炉膛里钻:别人躲着高温炉壁歇脚,他蹲在炉边数炉管的排布;别人下班就走,他抱着捡来的旧图纸在煤堆旁比对。后来辗转到江西上饶铁路机厂、杭州铁路机务段。

1949年5月,陈有生参加上海铁路工厂大罢工。上海解放前夕,一列从金华出发满载物资的钱塘江号列车在杭州闸口机务段“趴了窝”:锅炉爆管,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面对温度近百摄氏度的炉膛一筹莫展,尝试修理了半天也未能修好。可物资耽误不得,要抓紧时间解放上海、金华,解放全中国,军代表等得焦急,不断催促。

“我来试试!”只见陈有生往棉大衣上泼了桶凉水,猫着腰钻进炉膛。滚烫的炉灰粘在皮肤上冒起水泡,他咬着牙摸管、拧栓,棉大衣烤得冒烟也顾不上——等他被工友拖出来时,头发焦了半截,人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可第一句是“锅炉能烧了不?”此时,军代表不但佩服陈有生冒死修锅炉的胆气,更对他的技术赞赏有加。

因为这场“赌命抢修”,1949年11月,陈有生被上海铁路管理局授予“人民铁道英雄”的奖状。1950年,被上海铁路局评为三等功。1951年9月作为铁路局模范小组代表,陈有生出席全国铁路劳模大会,还见到了毛主席和周总理。

1953年,毛主席签署的中央人民政府任命通知书敲锣打鼓地送到了杭州六和塔边的陈有生家里,任命他为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浙江省人民政府委员,这份沉甸甸的任命书,纸页间印刻着领袖的嘱托,字里行间承载着人民的期许。

1958年起,陈有生主持研发多种新型锅炉,为锅炉制造工业、节能与环保作出重要贡献,同年被评为浙江省第一个五年计划劳动模范。他还受省委委派在杭州艮山门外的荒地上建锅炉厂。陈有生下定决心要把锅炉厂办好:没有设备,就用铁轨当撬棍抬钢材;没有图纸,就蹲在旧锅炉旁比着画;办公桌下铺床棉被,饿了啃冷馒头,困了蜷在桌下睡。

最让行业震动的,是陈有生造出的浙江省第一台1吨/时角管式锅炉:别人造同型号锅炉要耗12吨钢、100天工时,他改了炉管排布,只用4.2吨钢、27天就成了,还省了7成工时。

1954年至1979年间,陈有生5次获评浙江省劳动模范;1960年2月,浙江省委破格提拔他为“工人工程师”,发文件那天,他攥着印着“工程师”的红本本,激动地对工友们说:“咱工人,也能当‘先生’了。”

一生赤诚,“站在一线、干到最后”

1959年,陈有生当选第二届全国人大代表;1964年,当选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1978年,当选第五届全国人大代表;1983年,当选第六届全国人大代表。四次当选不仅是对他技术革新成果的认可,更是对他扎根基层、实干为民初心的最高褒奖。

每次赴京参会前,他都会骑着自行车奔走浙江各地,钻进一家家工厂的锅炉房,摸查锅炉运行隐患。会议期间,他把“节省钢材、提升锅炉效率”的技术经验转化为具体建议,为国家工业建设献计献策;休会归来,他又把全国的先进理念带回浙江,带头推广新型锅炉技术,让代表的职责在生产一线落地生根。

那时的他身兼杭州锅炉厂厂长、省总工会副主席数职,却始终保持着工人本色。办公桌下的棉被依旧铺着,厂里的锅炉车间仍是他去得最勤的地方,就连参会时的行李里,也总装着图纸和工具。四届人大代表的任期里,他用脚步丈量责任,用技术践行使命,让“人民代表为人民”的承诺,化作了浙江工业发展的坚实脚步,也刻进了一代代杭锅人的精神基因里。

1959年,陈有生在北京“群英会”上,周总理握着他的手说“工人阶级有你这样的人才,是国家的福”。那天他穿着唯一一件没补丁的中山装,把“全国先进生产者”奖章别在领口。

可就是这样一位全身心扑在杭州锅炉厂的老厂长,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被“反动派”扣上了“走资派”的帽子。陈有生家里连续经历三次抄家,他老伴也因此一病不起。被关在牛棚的陈有生三年未和家人见面,在厂里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即便如此,他也始终没有低头,直到拨乱反正,他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1979年他再获“全国劳动模范”,上台领奖时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杆挺得笔直:“我还是锅炉工陈有生,就是会烧锅炉、改锅炉。”1981年,陈有生收到国务院科学技术干部局颁发的高级工程师证书。

担任省总工会副主席时,陈有生办公室的沙发总坐着工人:谁的锅炉出了问题,谁有困难,他都记在小本子上。退休后,只要基层单位有需求,他仍会骑着自行车登门免费解决问题,从未要求派车接送,也从未向政府申请改善生活,安排子女工作,晚年生病也拒绝去医院疗养,一直保持着朴素低调的生活。

1999年11月,陈有生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他还是那句“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陈有生。”

从炉膛里的普通工人,到行业里的技术专家,陈有生的一生,是锅炉里烧出来的:他把命赌在炉膛里,把魂刻在锅炉上,把劳模的“劳”字,写成了“站在一线、干到最后”的模样——就像他常说的:“锅炉这东西,你对它掏心掏肺,它就给你烧出热、烧出力;人也一样,干一行,就得把心钉在这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