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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坝过塘
2013-06-09
  货船正在翻越坝子桥附近一处堤坝。(美)甘博摄于约1919年。沈弘供图
  图/焦俊

  裘德生见到的老德胜坝在哪里?清时《浙江省垣水利全图》上,标在老德胜桥(夹城巷)以北约100米处。

  这是大运河南端的水运咽喉,船只翻坝,整日首尾相接,人声鼎沸。要是船主给的小费不菲,晚上举了火把干。由此衍生的行当,不只是坝夫、脚夫、船夫。当年,在宝庆桥(黑桥)码头至德胜坝沿岸,除了吃、喝、用、住的店铺,还有不少承揽船票的官牙,也就是货船到了德胜坝,因故不能再翻坝前行时,货主可以凭完税的货单和行路的船票(两票也有合一的),在此另行租借船只。1856年10月,有个叫严桂的,承揽到了郑、陈、毛三位相公的靛青(颜料)81担,要出北新关,严桂在宝庆桥边的陈育才“黑桥官牙”承租了船只,并由“官牙”出具“承揽船票”,票上还注明了靛青的表面干燥无潮湿。看来,由翻坝衍生出的产业,已有成熟的行规。私下的非“官牙”执照的租赁,几乎没有文字记载,水运与码头制度的完备,清朝似乎比前朝更为讲究。

  货船翻坝,需腾空船上货物,所以在坝的两边,都有装卸货物的船埠头(即码头)。1938年,顾东华的家搬到了河边(现在的夹城巷60号),11岁的他每日从北窗口看到的,就是坝下日夜不息的舟船,与背扛肩挑的人流。不过,当时的德胜坝已不是裘德生看到的土坝了,而是条石砌成的石坝。因为坝面太陡,船只不再翻越,船上的货物,只能由人力驳运,到上河或下河再换船装载。

  当时,“仓基上”是“下河”的大货场;如今的左家桥小区,是“上河”的大货场。湖墅老人项鹏说,一艘大乌篷船的货物,无论从上河货场驳运到下河货场,还是从坝下到坝上,卸船装船都要近四个钟头。这也形成了一个规矩,往往是上午从上河驳货进下河(运河),下午从下河驳货到上河。当时的德胜坝,就是一个繁忙码头。项鹏老先生说,那时他家的后窗朝了运河,船无空隙,一片乌篷。江北船上的小孩是拴了绳子的,儿时的他常常会有一步跨出窗去的念头,他的姐姐,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落入水中,捞起时,已没有了呼吸。

  当然,儿时的记忆也有乐趣,譬如上河与下河的西瓜船装卸。如今的湖墅老人说起抢夺落地的破西瓜时,仍是满脸的笑。那时候坝上坝下的搬运脚夫,大多住在老德胜桥西面的长板巷,那条巷当年就似城外的田埂,少树。“走过长板巷,乌龟晒太阳”,说的就是他们。

  文/曹晓波

  杭州有句老话——翻坝过塘,指的就是,在运河南端进杭城水系的“三塘五坝”。三塘,即上塘河、下塘河、子塘河。五坝:德胜桥北的德胜坝,德胜桥东的石灰坝,艮山门外的会安坝,武林门外的猪圈坝,米市巷西的新河坝。其他还有一些小坝。

  今天,运河上的船只可以从拱宸桥直到钱塘江,一路畅通。而在旧时,北来的船只从大运河无法直达城里,必须经三条塘河才能进入。运河与塘河水位不一样,筑有堤坝,老底子靠的是人拉牛拖,将船只翻过两河之间的堤坝。所以有“翻坝过塘”一说。

  翻坝,是一段长长的历史。

  1 裘德生过德胜坝

  1879年12月(光绪五年),当大清帝国的北洋舰队与南洋舰队像模像样地行驶在海上时,大运河中依然是帆樯橹桨,人纤牛拉。

  美国传教士裘德生,记下了这一年腊月的运河之行。

  他坐了一艘摇橹船,从上海出发,转入运河。船上惟一能生火的炉子因为倒灌风被熄灭,喝不到一口热水。他看到“船夫在船尾摇橹,有时还有纤夫在岸上拖着船走,起风的时候,船夫会在桅杆上挂起一张帆”。整整八天,他靠着传教士的救世理想,度过了令人难熬的寒冷与枯燥。

  终于到了大运河南端的杭州,他遇到了离奇的经历:翻坝。

  裘德生写道:“杭城的地势比城外的运河高,所以,我们的船必须拉上一个坝,以便进入上河。”(运河俗称“下河”,塘河俗称“上河”)。这个坝,就是德胜坝,清时被船运业内称为“顶坝”。时人认为,这是大运河南端的最高之处。

  正如裘德生所说,杭城的地势南高北低,要是没有堤坝,城内的河流,会向城北一倾而出。当然,这不仅仅是说德胜坝,最初的钱塘江潮汛,能影响到湖墅,“江涨桥”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裘德生过的德胜坝,是座土坝,上河与下河的落差较大。朝下河也就是大运河的一面,坝坡缓长,上面有贴合船底形状的坝槽,条石砌底,表面有厚厚一层光洁的黏土(俗称“青紫泥”),好比润滑油。船只向上拉时,人与货清空,船进入坝槽,坝顶上的绞盘放下绳子,牵住船缆绳,向上牵引。绞盘只是一个大木柱,竖插在大石盘凿成的底座中,上面用支架加以固定(支架也许是三角形的)。大木柱中腰横穿几根木棍,几个坝夫推动木棍,转动绞盘,绳子渐渐收拢,船只徐徐上升【注1】。

  英国旅行家毕晓普夫人比裘德生晚来杭州二十年,说到翻坝,除了赞叹土坝“平滑石板斜坡”的设计,还赞叹青紫泥起润滑作用的“巧妙”。毕夫人还提到“竹编绳索”,不但提升稳当,下放时还能钩住船尾减速,以防船头失控冲进“上河”被水淹没。这也让我们读出竹编绳索的柔软。

  这也是运河南端翻坝时难得的描述,坝顶绞盘的坝夫号子随性而喊,高兴的,不满的,色情的,竭力的。“每次过坝,船主都要缴纳几个铜板,作为报酬”【注2】。

  2 老德胜坝,等待翻坝的船只首尾相接

  3 新德胜坝,三台大水泵日夜不停地抽

  老德胜坝,船只来往的咽喉要道,北来的船只,过了德胜坝就算是进城了。当时,过了堤坝,再过老德胜桥,河水分作两头,一头向东连接下塘河;一头向西南方向延伸约200米,断头,上河的货船都停泊在此处。

  1958年,老德胜坝拆除,新德胜坝同时建立。

  新德胜坝建在哪里?就在原洗衣机厂附近上塘河与运河的口上,也就是现在德胜路运河桥的东南侧。新德胜坝由闸门控制,以水泵提升水流。从那以后,去上塘河的船只,就此中断了。

  新德胜坝虽然没了翻坝的风景,但泵站的建立,对于后来的改善运河水质,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功德无量”。

  湖墅老人沈汉秋说:1976年,他从无锡坐轮船回杭,船过嘉善,正是凌晨三点来钟,船上广播响了,要大家起来洗脸刷牙。据说过了此段,轮船不再抽取盥洗用水。为什么?因为接近杭州,水发臭了。沈汉秋老人说,当时他感觉真是无地自容。

  上世纪80年代初,运河水发黑,臭气能飘出岸上一里地外,市政府决定治理运河。一位黄先生当年在新德胜坝泵站工作,他说:三台大水泵日夜不停地抽,抽了整整一年,大年三十晚上都没停,市领导也来慰问。好在运河的污水源源不断地抽进了上塘河,经钱塘江入海,太湖的清水引过来了,运河才慢慢变清。当然,还辅有沿途各厂对污染的治理。

  运河的水清了,新德胜坝泵站还是继续抽,直到上塘河的臭水换成了清水。那代价,自然是对“海水”的污染转嫁,这也是教训。

  新德胜坝建立时,在老坝的南面,原来用作停泊上河船只的200米河道,也直线往南开挖,一直到了武林门外的杭州炼油厂。这是一条全新的运河主道,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夹城巷以南的运河。在缺少机械,单靠“人海战役”的年代,您完全可以凭想象画出一幅红旗漫卷的图来。

  新运河的开挖,并不意味着大运河与杭城水系的直接沟通,其实是炼油厂运输的配套工程。直到80年代初,疏通河道,延伸至武林门,以后又修建武林门客运码头,至此,翻塘过坝的历史基本结束。这以后,那些堤坝或闸门虽也有方位变动,但只剩了控制水位的作用。

  4 皋亭坝上喊号子,半山码头吹海螺

  老德胜坝早已结束翻坝历史,而其他小坝的翻坝景象,有的延续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三塘五坝,每一个坝都可以翻越船只。除了这五坝以外,还有一些非官方管理的小坝,如皋亭坝、崇贤坝等等。

  从绍兴路东去,上塘河的一支分岔口上,有一个地名“姚家坝”,如今是个水闸,当年,船只翻此坝进入运河,路途更近,按时人说法,至少要比走石灰坝省一个时辰,翻坝的船只整日不停。

  姚家坝并非官坝,由乡民自行管理,船家吃苦头的事经常发生。尤其“下河”水浅时,从坝顶到“下河”落差大,船只下滑的速度一快,破坏程度很大。老土地魏富良说,每当“湖州船”翻坝,从“上河”落到“下河”,常常倒霉。坝夫总是将船放得很快,船头进水,炉灶倾翻,锅碗打碎都算轻的。落水重时,连船头都会破损。除非船主在装卸货物时多出一点铜钱,魏富良也说不清为啥姚家坝人对湖州人会有成见。湖墅,早年称“湖州”,也有称作“湖洲市”的,据说是湖州商人最早在此卖米形成的商市。难道,坝夫的所为与成见有关?

  上塘河的皋亭坝,现在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长桥,上书“皋亭坝”三字,“桥”下有七个圆洞涵口,涵口上有黑色闸盖,河水淹了涵洞闸盖的一半,水草丛生。据附近的村民说,只有上塘河需要泄水时,闸门才由控制站打开。

  住在小河直街的88岁老人陈乃钊说:儿时的他,每年都要随父母去半山娘娘庙烧香,他们坐的船,从拱宸桥北面瓦窑头附近的一条河东去,那里有座老登云桥(现在绍兴路西头的登云桥,清时称“青云桥”),老登云桥下的河水,通往皋亭坝。陈乃钊说到幼时在船上看皋亭坝,用了一个“仰”字。他说,到了坝前,船上人全下来了,货也由坝夫搬运。当坝上的绞盘“嘁嘁呛呛”放下铁链,拴住了船,坝上民工就开始呼起了号子,那号子很奇:“丈!丈!丈!丈!”几个民工绞起木棍转动绞盘,船只沿着泥泞的坝坡慢慢爬上坝顶。然后,再从坝顶将船放入上塘河,人登船,货落舱。

  皋亭坝以皋亭山命名,其实离皋亭山还有8里路,皋亭山是半山的主峰,杭人习惯以皋亭山称半山。从上塘河翻皋亭坝,是进入运河的捷径,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上塘河对杭嘉湖的交通仍起着很大作用。当时从城里菜市桥到半山桥码头,18里水路,船票5分钱。那时,船过半山桥,因为逆水,又加上河道转弯,常常需要拉纤。一般是4个纤夫一组,枯水时,纤夫之外,连水牛都被驱赶上了。这一段临近半山码头,有200多米的石板路。

  半山码头不大,2米左右长,石板台阶直伸到水面。码头是有历史了,那座供行走的半山桥,前几年挖出碑来,确定建于唐朝贞观年间,有一千四百多年。半山码头,或者说船埠头的存在,应该不比桥晚。

  早先,班船的停靠与起航,吹海螺发令。后来改成电喇叭,喊的人先用手“啵啵啵”敲几下,再喊:“旅客们请注意了……”那时半山码头繁忙得很,有从半山桥开往临平的客船,27里路,票价8分。从临平到海宁,两船对开,每两天一个来回,中间在半山倒船。这还不算货船。

  1957年,杭州钢铁厂建设之前,每当早春二月的庙会,半山码头更是船满为患,喇叭声此起彼伏,香客与灵隐寺大有一比。那几天,上塘河中还有龙船巡游,百舸争流,甚为壮观。在“杭钢”投入建设的三年间,上塘河与半山码头几乎成了该厂的运输要口,装载材料与设备的船只也是首尾相连。千年的龙舟遗风就此中断。

  半山码头如今修复了,纤夫行走的石板路仍在。半山桥边的树木丛间,竖有文天祥立像。当年,这位朝廷唯一的支柱,也是在此上的岸,与驻在皋亭山上的元军统帅,作失败者最后的、不屈的谈判。

  

  注:

  1、(美)裘德生《我在杭州的生活》

  2、沈弘《1899年的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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