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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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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皇宫
2010-03-25
栖云寺
月岩
圣果寺遗址
上山石径

  从南宋灭亡迄今700余年,作为杭州历史上最伟大建筑群的南宋皇宫,就已完全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及至无迹可寻,令人嘘叹不已

  从这一点上看出,历史的残酷和吊诡远超常人想象

  凤凰山脚 俗世生活

  我们沿着凤凰山脚路,乘的士到笤帚湾,直到司机说再开不进去了,下车步行——这一片地方现在依然是成片低矮的老房子,巷路狭窄,老人眯着眼睛靠着墙边晒太阳,藤椅跟她们的年岁一样长,摇摇晃晃而终于没有倒下。巷子里的大树,伸进了屋墙中继续生长,各自相安无事。巷子尽头是菜地,穿着花睡衣的妇女深一脚浅一脚到菜园子里摘菜,头顶的电线上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衣裳。

  这就是皇城根下。如果没有手中这张皇城遗迹的手绘地图,你根本不会想到这里跟皇宫会有任何关系。如果不是有意识地寻访,又有谁会把不远处的梵天寺遗址、寺前巨大的老樟树、树下一人一狗,跟前朝往事联想到一起呢?

  笤帚湾,是一个长长的湾——这个山湾开阔深幽,位于凤凰山脚。沿着湾一直往里行走,踩着满地落叶石阶登包家山、西荣山、将台山、凤凰山……连山名都分不清了,山体也分不清,都连绵在一起,在这样一个丛林莽莽的山野,到底哪里是皇宫,哪里是宫墙所在,实在也是难以厘清。

  周密 孤独的背影

  南宋德佑年间(公元1275年),元朝丞相伯颜统帅号称二十万铁骑,分数路大举南侵,企图一举灭亡南宋皇朝。

  元军强渡长江,沿大运河经海宁长安,直逼当时的南宋都城临安(杭州城)。他们虎视眈眈地屯兵于临安东北的皋亭山麓,南宋皇朝已处于命悬一线的绝境。

  消息传来,正临窗书写的南宋文人周密愤而起身,掷笔长叹。他踱步良久,然后面朝北方久久站立,窗前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13世纪,蒙古军横扫欧亚各国,可谓战无不胜,只有南宋顽强地与蒙古打了半个世纪的战争。而今,他们终于攻到了南宋都城之外。此时度宗已死,由其幼子赵显继位,即宋恭帝——赵显只有四岁,事实上,由太皇太后谢氏主持朝政。

  周密出身士大夫家庭,祖籍在山东济南,先人随高宗南渡后一并来到杭州。多年来他曾任义乌令、浙西帅司幕官等职,时局的动荡不安令他时常念及故乡,幻想有一天能收复失地,他也能回到山东去。

  元军兵临城下,偏居苟安的南宋王朝岌岌可危,谢太皇太后与丞相陈宜中正在加紧进行议和活动,乞望能以大幅土地交换,保留小朝廷。但元军没给朝廷议和派任何幻想余地。

  一个王朝气数已尽,一个文人开始记录。这就是我们现在读到的《武林旧事》、《癸辛杂识》。

  周密不愿意做元朝的官,于是他隐居临安城中一个叫癸辛街的地方——就是今天的仁和路,日日伏案,不厌其烦地把前朝的种种事物记录下来——是对行将消失事物的资料性描述,更是对旧时生活的深沉留恋与惋惜。

  丛林莽莽 昔日繁华今不再

  今日的凤凰山丛林密集,人烟少至,似乎已是被杭城现代繁华所遗忘的角落。我们攀登在这一片山上寻幽觅古,再也见不到辉煌的琉璃宫殿、精美的亭台楼阁,即便更费心地寻找,也没法看出当年这里的哪怕一丝皇家气象。树木蔽日,鸟鸣山更幽,连守山人打手机的声音都能在山里传很远。

  我们按图索骥,沿着宋宫皇城的边缘一带行走。事实上,由于宋宫地面建筑已经荡然无存,依靠各书记载并对照《咸淳临安志》中的《皇城图》,只能寻找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来。今天的专家们比较认同的观点是,皇城的南宫墙,约在今天的宋城路、笤帚湾一线。皇城的北宫墙,约在万松岭路以北,凤山门旧址与凤山水门一线,距离北面的六部桥约60米。西宫墙,沿凤凰山、九华山蜿蜒升降。东宫墙则在中河两岸。

  整座南宋皇城,与建在平陆的西安唐皇城、开封北宋皇城、北京明清皇城不同,不是一个端正平整的矩形,而是一个西高东低的不规则方形。宫墙高约三丈,西边沿山蛇行,高出南、东、北三边。

  那时的凤凰山东麓啊,真是极尽豪华,壮丽无比。不难设想,当年站在江边向凤凰山眺望,将见到何等非凡的一派景象:一带红墙围绕,金顶碧瓦相映,依山而建的殿宇层层上升,飞檐画栋,金碧辉煌。入夜,“珠光宝焰烛山河”。

  当时,临安的人口规模已经达到150万人,而西方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是威尼斯,只有十万人口。今天的世界各大都会,当时还沉浸在一片蒙昧的幽暗之中,只有杭州的南宋皇城,灯火映彻碧空,映亮了世界的东方。

  周密 《武林旧事》中的皇宫

  仁和路上,周密临窗嗟叹。

  当初,宋高宗南下杭州,决定在凤凰山修建行宫时,那里尚是一个天然大鸟窝,林木蓊然,鸦以千万。

  凤凰山曾是旧时钱王宫,之前的500年间,历朝历代修建了庞大的古建筑群,但近十年间的几次劫难,又让那里成了一片废墟。破坏最厉害的一次,是1129年金兵入杭,次年金兀术从杭州退兵,纵火城中,烧了三天三夜烟焰不绝,掠走了大量金帛和美女。金人焚荡之余,大批前朝留下的宏丽建筑和精美园林,已化为乌有。

  可凤凰山地形多好呀,登到山顶,举目四望,钱塘江在前,征帆点点,远山绰约;西湖在后,波光山影,柳堤烟树;东望城郭,西眺群峰,杭州的山川江湖美景,尽收眼底了。这样的天然形胜,辉煌过往,不得不使宋高宗也对它一见钟情。

  宋金议和之后,南宋获得了喘息机会,也使修建皇城有了条件。此后历代皇帝不断改建扩建,持续100多年建设,使凤凰山东麓形成了一座方圆九里、巍峨辉煌的宫殿群组。

  这些建筑规模有多么宏大,且看——门19座,其中皇城门4座,水门2座;殿23座,其中正朝区中2座,后宫视事殿2座,皇后、太后居殿5座;堂23座,斋4座,楼6座,亭90座……

  这些,都被周密记在了他的书——那本《武林旧事》中。

  月岩 仅存的皇宫遗迹

  上山,上山。在一个四岔路口,我们发现一条是上将台山,还有一条可通往月岩。

  将台山,老百姓叫它“御教场”。南宋时是御林军的“殿前司营”,亲军驻扎护卫皇城的营盘所在。宋孝宗与后宫妃嫔,也常到将台山习武、射箭和检阅兵将。

  看起来,这兵练得有模有样,到了紧要关头,可是一个人都找不出来了——元军围城,谢太皇太后派人去向伯颜投降,伯颜不接受,非得要派出丞相以上的人才能对话。这时候,胆小怕事的丞相陈宜中早就顾自逃命去了。看来看去找不到别人,谢太皇太后只能临时封了个官给文天祥,让他以丞相的身份,前去驻扎在皋亭山的元军大营商谈。

  这是初春的一个早晨,还是寒霜遍地。天刚放亮,临安城的北大门——艮山门开启,一支一百多人的马队,举着宋字大旗,穿着各种服式、个个面色凝重的南宋官兵,出城而去。这支临时组建的使节队伍,为首的正是临危受命的丞相文天祥。

  但文天祥却被伯颜扣下了。太皇太后没辙了,用小皇帝赵显的名义向元“百拜奉表”,自动削去帝号,改称“国主”,派监察御史杨应奎带着宋朝传国玉玺三去伯颜营中,拱手送上尚存的全部河山。二月初,年幼的恭帝率文武百官在祥曦殿内,面北朝拜,向大都元王朝行降礼,乞求成为它的一个藩属。三月,伯颜入城,押送南宋末代皇帝等皇族成员,离开他们的国都,结束了他们在此安享富贵的生活,踏上了北上大都、归为降臣的漫长路程。

  俘虏们乘船离开临安时,吴山渐远,凤凰山上的故宫依旧,却已易换了主人。前途渺茫,繁华如梦,南宋王朝宣告灭亡。

  在皇宫后花园,我们依然能看到仅存的遗迹——月岩。在青翠的丛林中,这一片石林玲珑奇巧,石壁削立。在石孔中间,有一个石洞,中秋明月当空,月光穿过石洞,照在清池中,月光满地,这便是当时皇帝与嫔妃赏月的好去处。

  时光过了近千年,当年明月依然照在月岩和月岩石隙上,可惜的是,月岩原所属的后花园,以及后花园所属的南宋皇宫,都从凤凰山这片土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皇帝轮流做,宫殿也是,“眼见它起高楼,眼见它楼塌了”,只有这石头,见过了多少朝代的变迁呢?

  可以设想的是,如果这座皇宫能留下来——甚至哪怕留下一部分——对于今天的杭州,都是一笔多么可观的遗产。

  可历史无法逆转。

  所谓“沧海桑田”的意思,月岩是知晓的。

  周密 那场神秘大火

  绍定四年(1231年)九月,周密目击了一场大火,“延烧太庙、三省、六部、御史台、秘书省、玉牒所……”这场大火十分可怕,黄烟四塞,空气中充满灰沙尘土,鼻子嗅着就要打嚏流泪,屋瓦上,甚至室内的桌椅上面,都蒙着厚厚的一层灰沙。只相隔丈把路,就看不清人面。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昼夜之久。

  这场大火,记在周密的书《癸辛杂识·续集上》里。

  南宋皇宫的被毁,也是缘于大火——另一场更为神秘、更为浩大的火灾。

  宋亡的第二年,“民间失火,飞及宫室,焚毁过半。”——到底是什么样的大火,能将宋宫焚毁过半呢?虽然据周密说,当时民间失火是经常的事,但烧的都是坊间民居。宋宫四周并无民居,全是朝廷重要机关,一直要向北过了太庙,才有民居和店铺。而太庙之东是中河,有河道阻隔,东岸即使失火,也不会烧到河西去。

  民间失火,要越过三丈高的皇城城墙,才能烧到宫室殿宇。这样的大火,是哪里来的?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当时的作家和书稿,并无一处说及这次神秘的大火;所有宋宫怀古诗中,也全无相关的记述与暗示!

  这场突然而起的大火,终使杭州历史上空前杰作化为灰烬。

  那样一个宏大辉煌的建筑群,是战争最重要的靶标。然而,这一把火却为元朝统治者一举消除了心病——对于仍然负隅抵抗的南宋残余武装力量而言,皇宫被毁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但焚毁过后仍然留下的一小部分,仍然不能让元朝统治者安枕,于是有了“后十年”的事。

  后十年,即1284年,西僧杨琏真伽来杭,因受宠于忽必烈,当了江南释教总摄,相当于江南佛教的总管,他在宋宫遗址上造起了5座佛寺。

  次年,杨琏真伽又组织人马,赶赴绍兴,盗发了南宋帝后六陵,以取殉葬的珍宝,将挖出的各帝后残骸运回杭州,与牛羊骨掺杂在一起,埋在福宁殿前的馒头山上,上建一塔,取名“镇南塔”(又名白塔),“以消王气”。而造塔用的石料,多就地取材,劫后残存的一小半皇城建筑,都与进士题名碑、诸样雕花石板一起,做了修建白塔的现成材料。

  从火烧宋宫,到在残基上建5座佛寺,到盗发六陵,到建塔“镇南”,环环紧扣,步步深入,无不以彻底摧毁南宋王朝的地面建筑,进而消灭南宋“王气”即民族精神为目的。镇南塔的建成,便是这一历时八年、精心策划的巨大阴谋的最终完成。

  文\摄\视频 周华诚

  圣果寺 晨钟暮鼓声已远

  当时光如云烟漫卷数百年之后,我们双脚踏上林木葱茏的凤凰山,地皮之上的遗迹已所存无几,而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在脚下的土地里一定埋藏着许多秘密。

  我们沿山道下到一片石崖下,怪石嶙峋,石壁上有题刻,但字迹无法辨认,唯有“凤山”、“忠实”几个大字近年用红漆涂描过,特别显眼——“凤山”两字系南宋王大通所书,“忠实”两字是宋高宗手书——这里就是“圣果寺遗址”了。圣果寺又名胜果寺,隋文帝开皇二年始建,唐昭宗乾宁年间重建,宋室南渡被划作殿司衙——当时,这寺是宫廷内苑供奉的所在。

  现在这片地方,还是凤凰山下古迹最多的地方,有吴越国王舍钱镌刻的“西方三圣”浮雕和五代十八罗汉造像残迹,宋高宗赵构手书“忠实”两字题刻,还有“通天洞”、“大光明”等题记。在圣果寺遗址附近,仍然有不少善男信女置放着香炉。这里地处一个山凹,三面环山,朝南可直接望见钱塘江,一定是个风水宝地了。虽然如今圣果寺已荡然无存,但从遗址的痕迹看,当时规模很是宏大,一定是晨钟暮鼓,香火缭绕的圣地吧。

  宋亡后约一百年,在宋宫遗址上建起的5座佛寺,也先后被火焚毁。镇南塔被雷击坍塌,后来被拆除。

  从南宋灭亡距今700余年,作为杭州历史上最伟大建筑群的南宋皇宫,就已完全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及至无迹可寻,令人嘘叹不已。从这一点上看出,历史的残酷和吊诡远超常人想象。

  周密 恶僧的骂名

  盗墓者杨琏真伽盗发宋六陵,不仅成了南宋的损失,也是杭州今天和未来的损失。恶僧的恶行,在周密的笔记中触目惊心。

  宋六陵在绍兴会稽县东南三十里,是江南唯一的一座皇家陵园,埋葬着南宋9个皇帝中的6个。宋六陵之所以取名为“攒宫”,是因为南宋的君主们原先并不准备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安息在江南,本打算浮土浅藏,有朝一日收复中原后再一并归葬巩县的北宋祖陵。但苟安一隅的南宋王朝,以国破山河碎的结局告终,诸帝遗骨非但未能如愿返归祖茔,反而在亡国后不久就遭到了强人的浩劫凌辱,陵园毁于一旦。

  周密在《癸辛杂识》中,记载了当时盗掘经过。理宗在位30年,死后随葬财宝特别多,在撬开理宗的棺材时,有一股白色的气体冒散出来。理宗的尸体保存完好,栩栩如生,珠光宝气缭绕其身。棺底铺垫织棉,尸体用金丝网罩包盖着。歹徒将棺中宝物尽数取走后,又把理宗的尸体倒悬,撬出含在口里的夜明珠和沥取注入腹中的水银。

  这次对南宋陵地的大洗劫,掠去随葬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杨琏真伽还把统治宋朝时间最长的皇帝宋理宗的头给截了去。此头被杨琏真伽截取作为饮器,以示魇胜。实际上,正史上说宋理宗的头做了“饮器”,还有点为尊者讳的意思,据张岱的《夜航船》卷二记载:

  “元妖僧杨琏真伽发诸陵,唐珏潜收陵骨,瘗于兰亭山之冬青树下,陵骨得以无恙,独理宗头大如斗,不敢更换,元人取作溺器。我太祖(朱元璋)得之沙漠,复归本陵,有石碑记其事。”

  至高无上的皇帝的头颅作了“溺器”,其子民听了当然无不发指,引起人神共愤。张岱有一次在飞来峰散步,忽然看到杨琏真伽的石像,顿时气愤,把石像的头都敲落在地。寺僧听说这是个恶僧,不但不加阻拦,反而很是欢喜赞叹……

  如今,杭州依然繁华,凤凰山耸立无言,昔日的巍峨宫殿早已是过眼烟云。

  我们攀登在这座山上,追忆南宋王朝150余年的辉煌与衰亡,不禁使人无限感慨。现在,杭州计划用五年时间建成南宋皇宫遗址公园,到时,消失的南宋皇宫,又会重现在世人的面前吧。

  (写作本文参考了傅伯星、胡安森著《南宋皇城探秘》、林正秋著《南宋杭州风情与典故》等书籍资料,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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