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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与超山
2010-02-25
  吴昌硕先生八十岁时作超山《宋梅图》
  超山大明堂,原报慈寺
  上世纪60年代的超峰上圣殿
  超山宋梅亭
  杭州西泠印社首任社长、金石书画大师吴昌硕先生(1844-1927)
  超山远眺(余国隽摄影)

  文/沈 昆

  名人爱名花,名山引名人。要说国人爱梅赏梅的情结和历史,可以到杭城东北郊的塘栖超山来寻。这处赏梅胜地,千年前的就不说了,只说近代。近代名人王国维、俞樾、康有为、郁达夫、林风眠、梅兰芳、张大千……都在超山留下墨宝与文字。爱梅画梅的何香凝女士80多岁高龄时被用轮椅抬上山坡去。蒋介石宋美龄夫妇来时,地上重兵戒严,天上飞机盘旋。不过,要说对梅花对超山最欢喜最痴心的,还要数杭州西泠印社的首任社长、金石书画大师吴昌硕老先生——

  大师爱梅

  先生爱梅,直爱到托付“终身”——百年后让子孙将自己葬在这片梅林之中。

  也许深知“梅花香自苦寒来”,从小生活困顿坎坷的吴昌硕先生特别欣赏梅的高洁,年轻时就在安吉寓所后的小园里种了三十多株梅树。梅也是他平生画得最多的题材。后来他去过许多地方赏梅,犹爱超山梅花,自称“苦铁道人梅知己”,又作诗:“十年不到香雪海,梅花忆我我忆梅,何时买棹冒雪去,便向花前倾一杯。”

  就说1923年春那次,家居上海的先生正在西泠印社开会,听说超山梅花正盛,老人立即来了兴致,率家人前去。其时,先生年已八十,腿脚有疾。这时候的超山,十里梅海,近近远远,重重叠叠,浮浮沉沉,香味沁人。报慈寺香海楼前有老梅数十株,皆苔蟠苍劲,尤其是那株宋梅,虬枝古干,满身鱼鳞,中心早已枯空,分开一枝,横卧在侧,用石支撑,如半月形,枝头仍然年年开花。更奇的是,一般梅花多为五瓣,此树却是六瓣名种。

  宋梅旁早已布设桌椅,这株老梅可是大师的最爱,看上看下,看前看后,真正是百观不厌,从心底喜欢。报慈寺住持正法禅师便在香海楼摆好纸墨,先生即画其神韵,作《宋梅图》。又听说,好友周梦坡等前几天也来赏梅,还决定建一座“宋梅亭”。先生当即为亭撰书一联:“呜鹤忽来耕,正香雪留春,玉妃舞夜;潜龙何处去,看萝猿挂月,石虎啼秋。”

  到这年12月,宋梅亭落成,《宋梅图》被勒石立于亭边,先生及周梦坡、马一浮、姚景瀛等人所作共七联也刻上亭柱。“文革”初,“破四旧”也破到了这里,嫌用凿子凿太麻烦,就用石灰涂了,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保护了它。“文革”后,当地林场的书记兰六毛让职工除掉石灰,这些宝贵的文物总算留存至今。

  爱梅也爱狗肉

  先生爱梅也爱狗肉,有一则传说:

  劳家是塘栖旺族,劳少麟民国初期曾担任国务院佥事,后告老还乡,回到塘栖。听说镇上一些旺族汪家、姚家、吴家、陆家等与吴昌硕先生多有往来,且有不少大师的书画墨宝,便也托人向吴求字求画,哪知大师一听劳的官场头衔,偏偏托词不给,急得他四处探听先生的脾性嗜好,动起脑筋——

  这年冬末,雪后初晴,吴昌硕先生又像往年一样,到超山踏雪寻梅。行至超山脚下,见路旁梅林之中有一新搭的草舍,颇为雅致,而且,寒风中除了飘来浓郁的花香外,还别有一股诱人的香味,便不觉停了脚步。这时,只见草舍里踱出一位老者,与吴点头通姓后,随即邀他入内小坐。先生见他举止有礼,谈吐不俗,便进去闲谈。不一会,那老者说是正巧备有野味,不妨喝上一杯。结果端上来的虽不是什么野味,却是先生最爱吃的狗肉。于是乎,两人边饮边吃边谈,很是投机。

  一会儿,那老者趁着酒意说;“久仰画师大名,今日巧遇,实乃鄙人今生之大幸!不知先生是否可为草舍作画?”先生吃了,喝了,兴致正浓,面对窗外的雪后梅景,画意顿起,当即应允,童儿随即备妥笔墨纸砚。大师趁着酒兴,格外用劲,接连画了好几幅画,还写了好些条幅,直至兴尽方罢。

  两年后劳少麟做寿,前来祝贺的亲友们发现,厅堂上挂出不少吴大师的字画佳作。正巧,那天吴大师也在塘栖,被朋友硬邀来劳家喝酒。看见墙上挂着许多自己的作品,也不觉为之一呆,直至见着出迎的那位“茅屋主人”,方知此乃其颇费心机的狗肉之计!

  最后一次登临

  1927年春的一日,塘栖镇西南圣堂漾埠头,几只游便船橹声吱呀,缓缓驶出,去向超山。其中那只大的游便船,舱内七八位客人有老有小,谈笑风生。那位老者便是吴昌硕先生,孙子长邺刚八岁,趴在玻璃花窗前兴奋地看东看西……

  这年三月上海闸北兵乱,吴昌硕先生与家人去西摩路友人家避了几日。这天,一阵乱风将附近着了火的建筑物火星刮进天井,家人大为恐慌。朋友和弟子见先生年事已高,去年乘人力车时被电车撞翻受伤,腿脚更加不便,都劝先生还是去杭州住上一段。老先生决定与家人及弟子王个簃先来塘栖小住,看看在这里做事的儿子,看看镇上朋友,也好再看看超山梅花。

  约摸个把钟头,游便船在超山西北麓的接坝桥靠岸,大家簇拥着老先生穿过梅林,又来到宋梅亭边的老梅前。正法禅师照旧设桌泡茶,热情招待。

  这时候的梅花盛期已过,引起先生颇多感慨,问儿子东迈:“这里的梅花已经残了,不知家乡芜园的那些梅树开过花没有?还有没有?”东迈说:“交通不便,我也长远没有回老家了,梅树恐怕早就没有了。”儿子记得父亲“囊空愧无买山钱,安得梅边结茅庐”的夙愿,就建议:“我为你老人家在这里租间房子,高兴就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好不好?”做父亲的摇摇头,站起来说:“我死了以后,你们就把我葬在这里吧!”

  这是吴大师最后一次登临超山,年纪已经84岁。

  这次一家老小来塘栖,昌硕先生与弟子个簃同住一间。这位日后成为名家的弟子也是个热爱书画篆刻艺术的发烧友,29岁这年,辞了高小教师之职,专门从南通到上海吴家拜师习艺,还兼教大师孙子的学业。在塘栖的那段日子,个簃常在晚饭后扶着老师在运河边廊檐下慢慢散步,吃力了就在河旁米床上坐坐。这天,先生好像想到点啥,说:“启之,扶我到河滩边上去!”弟子见老师精神不错,照办。

  在河滩边上,老人慢慢弯下腰,捡了一片瓦爿儿,很有兴致地说:“来,看我来削水片!”说罢,用足力气,在个簃的搀扶下向河心削去,只见瓦爿儿在水面上蹦跳了四五下才沉落。老先生回过头对弟子说:“我还有点力气!来来,看你的!” 口气很有点得意。个簃捡了片碎瓦,照着老师刚才的样子削出去。因为没有经验,只跳了一跳就不见踪影,水面上只有一对涟漪互撞。老先生跺着脚朝年轻弟子大喊:“哈,不如我!不如我!”

  眨眼已是五月中旬,塘栖特产枇杷早熟的品种已开始上市。超山旁一座道观的道士送来一小篮桂圆枇杷——个小、色金黄、味道极美。先生对个簃说:“启之,这可是好东西,快把它藏在床背后,我们自己吃!”说完,两人大笑……

  葬于梅林

  “鸣——鸣——”1929年秋的某日,一艘轮船从上海港驶出,过嘉兴过桐乡进入塘栖,拉响汽笛,减速,慢慢停靠东石塘运河轮船码头。船上两大一小三口棺材,是吴昌硕与夫人施氏的棺材,以及早前先生订婚未娶的夫人章氏的骨灰小箱。

  后来成为吴家坟亲、家住超山西北边庙山上的丁家,得知消息,丁文联、丁寿正翁婿约了十多位乡邻,摇了船去镇上载运。先生的棺材是楠木做的,据说是日本朋友所送,极重,八个青壮年一起抬还非常吃力,一只小船载不了,用两只船并排捆绑,上面铺了木板才勉强放下。

  遵照先生生前遗愿,将墓地选在超山报慈寺西侧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对梅林,距宋梅仅百步。为运柩需要,特地从河埠至墓道修筑了一条长五百米、宽一米的石板路,十多个石工,陆续做了五年。棺木运来时,墓道尚未完成,直到1932年11月,陵墓工程终于竣工。墓前是先生的花岗岩全身立像,手握书卷,眺望梅林。墓体圆柱形,墓顶拱隆,四周环道,两边各植一棵盘槐……自此,一代艺宗长眠在超山梅林之中。

  又要说到“文革”了,造反派到超山“破四旧”,明代所刻的镇山之宝唐代画家吴道子的观音像被砸毁;浮香阁上的精美牛腿被撬下换成光板;宋梅亭石柱上的楹联被涂上石灰;吴昌硕陵墓四周画的、刻的、雕的,所有东西统统用十八磅的铁锤砸了,甚至连坟墓也不放过。砸坟开棺,两具尸体竟然都没有腐烂,刚打开时还有一股防腐液的香味……林场职工沈正高等看不过,将尸体用芦扉裹了,在一旁山坡上简单埋了。

  掘墓开棺,中国民间最忌讳的事,在那个疯狂的年代也做了。棺内并无多少金银财宝,倒是留下一些真真假假的说法。曾有人说大师两只手上各握一只金乌龟,不知是否确凿,反正后来没了下文。有一枚东洋金币,上面钻一小洞,林场派人拿去镇上银行折价30元,上账。棺木,后来被用于陆陆续续修补林场的两只运输木船……

  日本人扫墓

  1980年初秋,一个消息传到超山林场:日本人要来超山给吴昌硕先生扫墓!这消息不仅急,还让人心慌。因为是较大型的外事活动,不得有误,可是原来的墓地除了一点石墈石级,啥也没有哎!“四人帮”粉碎后,先生的孙子长邺曾提出修复陵墓的请求,有关领导的回复很现实:“现在给活人落实政策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刚刚才落实了政策的长邺没了话语,回去了。

  这回是特事特办,急事急办了!县委书记曹征南赶到超山开会:“墓要赶紧修好,钞票县里会出,不弄好,要撤职!”区委书记金庆昌与林场场部商量具体事宜,林场全力以赴:将大师与夫人的骨殖挖出来装甏、重新采石砌坟、修复墓道、去杭州请大师弟子诸乐三先生书写墓碑……分管财务的副场长吴定兴记得总共花了三千元钱。为了方便车辆进出,有关方面还特地将那条从山外公路到大明堂约摸四百米长的走道修成三米宽的公路,赶在客人来前三天浇上了柏油。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1979年春,日本广播电视网公司社长小林与三次等人来杭州西泠印社参观,见到原来由日本雕塑家朝仓文夫塑造的吴昌硕半身铜像在“文革”中被毁,回国后,以他为首成立了“吴昌硕先生胸像复原委员会”,请朝仓文夫的高足、雕塑家西常雄重新塑造了吴的铜像。次年5月,华国锋总理访日时,日方将铜像作为礼品赠送给华总理,仍然放在西泠印社。同年秋,由小林与三次为团长,日本篆刻家、书画家和知名人士组成的“吴昌硕先生胸像赠呈友好访华团”一行数十人,专程来杭参加揭幕仪式,并到超山扫墓。

  客人到了杭州,负责接待的西泠印社书记王萍提前一天来到超山,一看,墓倒是修复了,但林场条件简陋,不仅卫生差,连接待的桌椅都很缺,王萍心里急煞,给市委副书记陈侠打电话,陈副书记遂下令给超山送去藤椅、台布等,并让林场连夜打扫卫生,清扫树叶,整整忙了大半夜……

  11月7日,一百多位中外宾客,浩浩荡荡前往超山。这时候的超山,天朗气清,秋意正浓,山坡松竹青翠,间杂其中的那些黄了红了叶子的乔木,平添秋色,给人暖意,陵墓洁净肃穆,似在静待亲人和贵宾。

  那几十位日本艺术界的友人大多已六七十岁,都是先生的海外拥趸。他们送上用鲜菊花扎成的大花圈,对着这处景仰崇敬的大师安息之地,一个个虔诚地跪拜磕头,面对大师的新坟唏嘘不已,随即在陵前自发焚烧,烧的居然是日元纸币……

  先生儿媳金曼华、孙子长邺夫妇及其他亲属,看见陵墓终于修复,让先生安眠心仪的梅林,个个心感欣慰。诸乐三、王个簃、沙孟海等先生弟子、文人,也都非常感慨,光阴倏忽,世事变更,先生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1986年2月24日,位于超山大明堂的余杭县吴昌硕纪念馆一期工程竣工。

  1988年2月28日,余杭县吴昌硕纪念馆二期工程竣工,恢复了先生立像、于右任书墓表石刻、《饥看天图》石刻、《宋梅图》石刻及《讲艺图》石刻。

  超山有幸,超梅有缘。

  今年1月28日我又去了超山。时近中午,大雾仍未散去,梅树又增植许多,枝上满是花骨朵,正在寒气中孕育待放,让人感觉精神和生机。吴昌硕先生陵墓前寂静无人,我鞠一躬,默默站着,任凭往事在脑海回放。名人也好,名花名山也罢,有过辉煌有过热闹,也少不了经历劫难和风霜。也许正因为这样,历史才显厚重。

  本版摄影 余国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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