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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月 ·山水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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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月 ·山水长卷
有一幅画,一半在台北一半在杭州,生生分离。到今年整整六十年了
2009-03-06
  (元)黄公望 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 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元)黄公望 富春山居图(剩山图) 现藏浙江博物馆

  

  

  文 \ 许丽虹

  有一幅画,一半在台北一半在杭州,生生分离。到今年整整60年了。

  2009年新年伊始,传来两岸故宫将要展开历史性合作的消息。“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和北京故宫博物院院长于春季作了“破冰”互访。历史的因缘际会,造成了海峡两岸各有一个“故宫博物院”,两个故宫博物院同根同源,同种同宗,珍藏的都是中华古代文化的奇珍异宝。

  这里只说一件——《富春山居图》。这幅画,仅以半幅残卷就名列台北故宫博物院十大“镇院之宝”,它的另一半则是浙江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这幅画,一半在台北一半在杭州,生生分离。回头看,这幅画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曲折离奇——

  看风水看出来的名画?

  杨公堤南端第一桥之西,有一筲箕泉,泉水汇聚而成浴鹄湾。2003年,根据明《西湖游览志》的记载,在浴鹄湾碧波一脉间,重建了纪念黄公望的“子久草堂”和纪念张伯雨的“黄篾楼”。

  我们知道的黄公望,是一老翁,仿佛他一出生就老了。其实黄公望初来浙江时,不过是个小小童子。他本是江苏常熟人,叫陆坚。南宋末年,在北方蒙古铁骑南侵的隆隆声中,陆坚来到温州过继给黄家。黄家老翁已经90多岁了,见向他走来的小男孩聪明伶俐,喜出望外。说:“黄公望子久矣。”于是,陆坚改姓黄,名公望,字子久。张伯雨比黄公望小14岁,是杭州本地人,有名的才子,初入京时,人人惊异他风采凝峻。

  南宋亡,文人的地位一落千丈。元朝统治者马上得天下,靠的是武力而非文化,因而格外轻视文人。元朝90多年,前36年是废除科举制度的。对于黄公望来说,读书做官这条路彻底封死了。直到中年,他才得到徐琰的赏识,在浙西廉访司当书吏。后来上京到都察院,仍做书吏,经办田粮杂务。不料,他的上司张闾是个贪官,就在元朝恢复科举那年,张闾案发,46岁的黄公望受牵连入狱。出狱后的黄公望心灰意冷,他开始“隐身”,四处漂泊,“卖卜为生”,算命测字看风水。一程一程地走过去,每一个来他这里求问的人,都充满了亡国的焦虑、忧愁和危机,而他自己,也是一程一程地煎熬吧。李日华《六砚斋笔记》说,“黄子久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莫测其所为”;郏伦逵《虞山画志》说,他“每月夜、携瓶酒,坐湖桥,独饮清吟。酒罢,投掷水中,桥下殆满”……

  这样的苦闷中,黄公望加入了全真教,与张伯雨相识。两人一起云游山水,探讨风水要略;一起渔樵闲话,排遣心中郁闷之情。相传,黄公望将其草堂叫作“大痴庵”。是先有张伯雨的“黄篾楼”?还是先有黄公望的“大痴庵”?不得而知了。总之张伯雨很为与黄公望为邻而高兴,酒兴尽了诗兴来,黄公望画下《筲箕泉图》,张伯雨写下《筲箕吟书黄山人屋壁》诗。边上就是慧因寺,想来,黄公望替慧因寺画七祖堂四壁时,张伯雨也在旁击节叫好吧。

  两个高人比邻而居,很多年里,西湖西岸因他们而仙气缥缈……

  如今,黄公望留在人世间有年代可考的画作只有7幅,全是70岁以后的作品,其中第一幅,就是70岁那年为张伯雨画的《仙山图》。

  1347年,黄公望老了,78岁了,当他再次踏足富春江时,不禁逸兴思发。这里的山水,明秀中透着幽趣,清丽中饱含灵气。更何况,这里有严子陵钓鱼台。终生不仕的严子陵,无疑是元朝文人的一个精神象征。同行的师兄无用师感叹富春山水,请黄公望将其描画下来,于是黄公望便在南楼铺开纸卷,着手作《富春山居图》。开始时,他并未刻意去画,只在闲暇时,兴之所至,随意画上几笔。因经常云游在外,三四年过去了还没画好。后来,他特地将画卷放进随身的行李中,早晚有空就接着画,终于在82岁那年完成此画。

  此时,黄公望的画已经名闻天下,无用师唯恐别人来巧取豪夺,要黄公望在卷末写明是给他的。82岁的黄公望,好像心有灵犀一样,知道这个画卷将来在人世间的遭遇,兴笔题道:画了三四年不容易啊,希望识者好好保存。

  《富春山居图》画好了,交到了无用师手上,4年后,黄公望去世。到这里,似乎故事已经结束。谁想到,这幅画的命运,才刚刚起头……

  怎样成为“人间至宝”?

  100多年过去了,无用师早已去另一个世界陪伴黄公望,但《富春山居图》留在了人间。

  这一天,画卷到了一个人手上,他就是明代画家沈周。

  名家与名画相遇的刹那,火光雷电,措手不及。沈周仿佛灵魂出窍,呆立画前。老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那样的境界,就在这幅画中体现了。

  老年时的黄公望已真正走进山水的生命,懂得起承转合皆有因,寂寞繁华皆有意,开笔作《富春山居图》时,一个老人,已沉淀到了生命最灵静那部分。《富春山居图》像一张黄公望的“心电图”,清冷明洁,仙风道骨。也许世间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画卷了。

  62岁的沈周,流连画间出不来了。他反复欣赏,摩掌赞叹,在画卷上题跋,题了又题……又想:让画友也来题跋如何?哪知这一念竟惹出了事端。

  当沈周将画卷交给一朋友时,朋友的儿子见利忘义,偷偷将画卷卖掉了。这一来,沈周失魂落魄,但后悔已晚。一个偶然,沈周在古董铺又见此画,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待确认之后,兴奋异常,赶紧回家筹钱。但终因价钱过高无力而返。画卷被苏州樊舜举以重金获得,回头还请沈周题了几句。

  又过去100多年,《富春山居图》在谈志伊、周台幕、安绍芳等人手里流转,终于到了一个大站——明末画家董其昌。火光雷电的刹那再次重演。39岁的董其昌,像孩子一般惊呼:“吾师乎,吾师乎,一丘五岳,都具是矣。”

  有人曾说,古人言江山如画,正是江山不如画。画有人工之剪裁,可以尽善尽美。而黄公望的剪裁手法,既具空旷浩渺的神韵,又有娴熟风水师的精奥。画面起首之丘山有玄武之姿,前有案山,后有环水,环抱之势宛然白虎之形。远山映列,暗含玄武垂头之意。十数峰,一峰一状,百数树,一树一态。雄秀苍茫,变化至极。

  董其昌研磨此画多时,竟然得出一个有关画家寿命的结论:画者一味追求刻画细谨,就是被造物主所奴役,是折寿的,命必不能久。而当画者随着宇宙的运动规律而动,满眼所见皆为生机,画画就成了一种乐趣,寿命焉能不长?而寄乐于画,就是从黄公望开始的。你看,黄公望近90岁还貌如童颜,都是画中充满生机的云烟所滋养呢。

  《富春山居图》在人世流传到此时,由于沈周、董其昌的极度推崇,它已变成了人间宝物。不管懂不懂艺术的人,都知道得到这幅画是一件了不得的事。这样,《富春山居图》就在下一站迎面遇上惊涛骇浪、灭顶之灾。

  爱到极点会有什么举动?

  董其昌晚年,将《富春山居图》以高价卖给了宜兴收藏家吴之矩。吴之矩的三儿子叫吴洪裕,酷爱收藏到了不愿做官的地步。吴之矩临死前,将《富春山居图》传给了这个儿子。

  自从得到《富春山居图》,吴洪裕就一直处于如痴如醉的状态。饮茶带着它,吃饭带着它,睡觉也带着它,恨不得将它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实在太喜爱,怎么办呢?

  男人对喜爱之物竟亦是与爱女人一个手法。吴洪裕花巨资为《富春山居图》造了一个楼,唤作“云起楼”。楼中藏图的那间屋子当然就是“富春轩”了,特意临水以防火灾。从此,名书名画名玉名铜,都来拱一富春图。这里,成了吴洪裕的天堂。

  但个人意愿终究抵不过时代的车轮。明亡清兴,战事席卷而来,吴洪裕只得放弃他的天堂,加入逃命人群。惊慌失措的那一刻,他不闻不问家中其他珍宝,唯独舍不下《富春山居图》,冒着生命危险携起它来仓皇出奔。

  当时另有一位画家邹之麟与吴洪裕是好朋友,常与吴洪裕一起观赏《富春山居图》,那“富春轩”的匾额就是邹之麟题写的。现在年纪大了,邹之麟感叹吴洪裕与《富春山居图》的种种,写下一段长长的题跋作为纪念。故事到这里,好像要结束了。

  不然,高潮马上来临。

  吴洪裕临死前,实在放不下《富春山居图》。邹之麟曾将此图比作“画中兰亭”,吴洪裕也许是想到唐太宗将《兰亭序》带入陵寝陪葬,经过千思万虑,他作出一个令家人惊讶不已的决定:要此画为他火殉。

  吴家老老少少谁不知此画的价值?要烧掉?那可是烧掉几座城池啊。

  吴洪裕奄奄一息的时刻到了,他指意侄儿取来《富春山居图》。火点起来了,画被颤抖着投入火苗中,吴洪裕带着满足的笑容渐行渐远……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侄儿以极快的速度偷偷捞出此画,往火中投进另一幅画,偷梁换柱成功。

  经此劫难的《富春山居图》,起首一段已烧去,中间烧出几个连珠洞,并断成一大一小两段。从此,小段被称作《剩山图》,纵31.8厘米,横51.4厘米。大段保留了原画主体部分,被称作《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纵33厘米,横636.9厘米。

  650多年前,《富春山居图》诞生;350多年前,该图一分为二。

  何以逃过“毁容”厄运?

  时间到了乾隆一朝。

  《富春山居图》实在太有名了,雅好书画的乾隆一直不失对此图的兴趣,便以皇帝之威仪征召此画。每年,都有《富春山居图》送到乾隆皇帝手里,当然,那都是后人仿冒的赝品。

  这一年,是乾隆10年,公元1745年。一幅《富春山居图》被征入宫。乾隆皇帝见到后,第一印象非常好。他与大臣们反复鉴赏琢磨,认为此画笔墨苍古,溪壑天成,确系黄公望真迹。这位34岁的帝王长叹一口气,运足心力题上“神品”两个大字。从此,他对该图格外珍爱,不仅常在宫中展阅,出外巡游时也随身携带。从1745年至1794年50年间,在画上题跋54次,长长短短印鉴累累,凡空隙处,几乎为之充塞,整个画面被破坏殆尽。后人笑为“毁容”。

  不料,就在乾隆11年,又一幅《富春山居图》进宫了。天津富商安歧家道中落,将《富春山居图》等旧藏卖给了清宗室傅恒。

  这夜,好奇的乾隆皇帝秉烛而观。细细看这一幅《富春山居图》的笔意、题跋,觉得不凡。又叫内侍拿出去年那幅来对比,研究了半天,他说这幅是假的,但还是要留下,因为画得太好了,像真的一样,又命大臣梁诗正写了一段他的“御识”。

  殊不知,这才是真迹《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由吴洪裕后人之手,经数次转卖,最终被安歧买到。辗转入宫后,被乾隆作为赝品留下。却因祸得福,画上除了那段“御识”,没有再留下其他“御笔”,使这一不朽巨作得以躲过了“毁容”一劫,真可谓离奇大幸。

  这著名的假卷被后人称为《富春山居图》子明卷,因为题款为:“子明隐君将归钱唐,需画山居景图此赠别。大痴道人公望至元戊寅秋。”它是明末文人临摹卷。而真迹《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直到1816年编纂《石渠宝笈》,才被洗去尘冤,始得正名。

  一幅画,两岸暌隔几多年?

  《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在清宫里静静安放187年后,人世改朝换代到了民国22年,即1933年。这一年,日军攻占了山海关,北京岌岌可危。故宫博物院决定将馆藏精品转移,以避战火浩劫。自此之后的15年中,《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子明卷与近百万件故宫文物一起,历尽艰辛坎坷,行程数万公里,由北京经南京辗转运抵四川、贵州,至抗战结束后,陆续运回南京。又于1948年底,被运至台湾。

  那么,它的小段《剩山图》,是怎么来到浙江博物馆的?

  吴家后人重新装裱后的《剩山图》,1669年被清初大收藏家王廷宾购得。此后辗转于各藏家之手,战火硝烟中,长期湮没无闻。再次面世,已是250多年后的1938年。

  认出它的是上海收藏名家吴湖帆。

  话说1938年秋,吴湖帆卧病于上海家中。一天,汲古阁老板曹友卿前来看望他,随身带了刚购买到的一张破旧的《剩山图》请他鉴赏。吴湖帆这一看不得了,只见画面雄放秀逸,山峦苍茫,神韵非凡。画上无款,仅书“山居图卷”四字。吴湖帆捧画赏识良久,从画风、笔意、火烧痕迹等处反复研究,断定这就是黄公望的传世名作《富春山居图》的前一部分,不由得脱口而出:“乱世出奇迹,真没想到三百年后又能见到大痴道人的火中之宝。”曹友卿一听,知是至宝,不肯转手了。几番交涉,吴湖帆拿出家中珍藏的商周古铜器,将这个残卷换了下来。说来稀奇,吴湖帆近一个月的大病,就此霍然痊愈了。

  吴湖帆发现,换下的只是残卷中的残卷,题跋也没有了。后来,由曹友卿再向原卖主寻索,终于在废纸篓中找到,恢复了原貌。自此,《剩山图》归入吴湖帆的“梅景书屋”,他自称“大痴富春山图一角人家”。

  解放后,著名书法家沙孟海在浙江博物馆供职。当他得知《剩山图》在吴湖帆手上后,内心颇为不安。他也是从战乱中过来的人,他觉得,这件国宝在民间辗转流传,一旦天灾人祸,以个人之力极难保存,只有国家收藏,才是万全之策。于是,数次去上海与吴湖帆商洽,想将此图收归浙博。吴湖帆好不容易得到如此宝物,决无意转让。沙孟海并不放弃,仍不断来往沪杭之间,又请出钱镜塘、谢稚柳等名家从中周旋。最后,吴湖帆一来为政治形势所迫,二来被沙孟海的至诚之心感动,终于同意割爱。1956年,《剩山图》落户浙江博物馆,成为该馆“镇馆之宝”之一。

  2009年早春,寒风细雨天气,我为了《剩山图》去浙江博物馆。《剩山图》来此已经五十多年了,它的现状如何?

  先见到赵主任。他见面就说,《剩山图》经过民间收藏家几代人的努力,保护过程曲折艰难,能从民间回到官方博物馆,应该说是有了最好的归宿。因为书画类文物对保管条件要求很高,极易发生霉变、虫蛀等问题,一不小心几百上千年的东西就毁了。

  《剩山图》已经历了五任专管员。我去那天,凑巧现任及上一任保管员都在。她们介绍说,原先是自然存放,库房注意通风,下雨即时关窗,太湿的天气就排风除湿,高温天要想办法降温。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保护意识强起来,条件也逐渐得到改善。现在库房里恒温恒湿,具备了专业、先进的保管设施。

  “你们见过这幅图吗?”“当然见过。”前任专管员更是说,“见得不要再见了。接待外宾接待领导呀,特定展览呀,都会看到。”

  不过现在看到的次数少多了,因为保护意识在加强。像《剩山图》这样的名画,六百多年了,每打开一次就多一些折皱,多一些自然损耗,很可惜。有些变化肉眼是看不到的。书画部蔡主任说,《剩山图》是浙江博物馆最高等级的藏品,但凡移动、出库都需馆长亲自审批。五十多年来,只在1989年浙博60周年馆庆等极少的机会,短暂几天公开展览过。

  一幅《富春山居图》,不但绘尽了富春山一带的山水,还一路承载着悠长的人世风景。六百多年过去了,山水依旧,而人世盘桓回旋,到了这一站,希望是团圆之站。谁不希望“破冰”的春天过去后,有朝一日,两段画能拼合展出,让世人一饱眼福,一了心愿。

  走出博物馆时,我在细雨中回望:安全栖息在红木盒里的《剩山图》,你可有感知,这个春天,有那么多人为你的骨肉团聚在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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