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山下的 青春舞曲

2026-11-15

看得见西湖的窗口,室内藏着一条连通湖山的隧道

隧道里有很多支洞,游乐内容极为丰富

随处可见的“盗墓”元素,吸引了很多年轻人

人们回忆,现在的卡丁车场地,就是当年的葡萄园歌舞厅,这是最大的一个支洞

走出隧道,是宝石山下的人间烟火气

乐丹平

最近,杭州北山街一家店铺突然走红了。原因是店里藏着一条隧道,穿过隧道便可直抵宝石山下二弄。年轻人们觉得很新鲜,纷纷前去打卡。而这,也勾起了老杭州们的回忆——这条隧道,曾经是一家歌舞厅的所在。

那是杭州第一家防空洞歌舞厅,也是一代人的青春现场。20世纪70年代,杭州化工系统的职工们一镐一锄,人工凿山,挖出了这条四通八达的主坑道。最初用于人防工程,后来改作办公用途,随着时代更迭,溜冰场、电影院、茶室、招待所又陆续进驻——其中最为杭州人津津乐道的,是那家开在山腹中的葡萄园歌舞厅。

从北山街到宝石山:一条隧道的两种人生

这家店铺在北山街28号,靠近断桥的位置。店内主营咖啡、潮玩、主题活动与展览。有着临湖的风景,二三楼视角尤佳,可俯瞰西湖。秋日午后点杯咖啡,坐在三楼露台上,远眺湖山,感受岁月静好,实在惬意。

除了近水楼台的临湖位置,让年轻人跑去此处打卡的动力还在于它的神秘部分。店内一层内部连通宝石山防空洞,防空洞主坑道正在做《盗墓笔记》的主题展览。坑道两侧有很多主要人物的人形立牌,还有一些还原的经典场景和人物归档墙。这里灯光幽暗,空气凉爽,“盗墓”元素随处可见,来观展的“稻米”们,仿佛来到了小说中的地下探险场景。

沿着主坑道一直往前走,两侧还有许多支洞。其中最大的洞,现在是个卡丁车的场地。其他小洞也都做了不同的布置,内容丰富。

主坑道走到底之后,左前方的洞口目前还是封闭状态,右前方的侧坑道则通向宝石山下二弄,这条侧坑道的两侧,还有一些小门紧关着。出口是个停车场,旁边是断桥幼儿园。沿着宝石山下二弄走,前面就是保俶路。

这条连通湖山的隧道(北山街—宝石山),被网友戏称为“现实版桃花源记”。湖边的人可以往山里走,避开西湖人流,放慢旅行的脚步,打卡潮玩场地、看展、玩卡丁车;宝石山那头的人呢,起先钻入一个小口,随之进入时空隧道,两三分钟后西湖就在眼前了——真可谓“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葡萄园歌舞厅:山腹中的青春现场

这座防空洞不是单线的一条坑道,而是一整个串联工程。而宝石山的防空洞也不止这一处。20世纪70年代初,杭州开展全民人防运动。杭州宝石山下二弄这条主坑道,是杭州市化工系统牵头,下属工厂职工轮班人工凿山开挖,当时没有大型机械,是一镐一锄挖出来的。从宝石山到浙大附中一带的总面积有十万多平方米,支洞四通八达,主要分布在宝石山下二弄、四弄一带。

最初用于人防工程,预留人员安置、物资储藏,坑道内预先分隔出房间、会议室。20世纪80年代,化工系统用来开会、办公,也常借给外部单位开会使用。前两年刚从化工系统退休的徐叔叔回忆起当年在防空洞内开会的场景,称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夏天,防空洞里很凉快,桌上摆放着当时流行的白瓷茶杯,白墙上拉了红色的会议横幅,会后合照留影,还是胶片机拍摄的。

20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社会开放,人民的文艺娱乐活动日渐增多。防空洞内陆续开设了溜冰场、电影院、茶室、招待所等。周爷爷在宝石山下二弄住了一辈子,在他模糊的记忆中,防空洞里似乎还曾开过游泳池。具体哪一年不记得了,具体哪个洞也不记得了。

同时期,宝石山下二弄这条坑道里面,葡萄园歌舞厅开张了——应该就是现在卡丁车场所在的位置,那是这条坑道里最大的支洞。

胡先生1988年就去葡萄园歌舞厅跳过舞,那时他19岁,在老杭大读中文系。据他回忆,葡萄园歌舞厅是当时杭州第一家防空洞歌舞厅,开业后马上就火了。“当时外国人特别多。很热闹的。”

那正是青春激扬的年纪,20世纪80年代的中文系学生,都怀抱着浪漫主义。写诗、跳舞、谈论哲学。眼中有光,心中有理想。回忆中,防空洞里会有人卖清凉膏、棒冰、冷饮等零嘴,就几分钱,“人很多,当时很轰动。”

歌舞厅的黄金时代:几乎每个年轻人都会跳舞

很多人是纯粹奔着跳舞去的。

如今看上去仍然很年轻、有活力的孙阿姨,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香格里拉上班,那时还叫杭州饭店。家住南山路的她,西湖边的北山街是每天骑自行车上班的必经之路。当年的岁月,想起来依然美好:二十五六岁的好年华,那会儿上班比较轻松,上午上完班,下午没事的时候,她经常约上同事,去葡萄园歌舞厅跳舞。“下午场便宜些,晚上人多,比下午贵。”

葡萄园歌舞厅的门头上就写了“葡萄园”三个字,上面还有几串塑料葡萄挂着。“位置十分隐蔽,北山街拐进去要走一会儿。”票价很便宜,几分钱还是几毛钱,孙阿姨已经想不起来了。

孙阿姨说,当时往宝石山上去的那条路上也有一家地下歌舞厅,叫寻梦园。那家舞厅很大,价格相对高一些,去的人应该经济收入还是不错的。那边的人穿着打扮也更潮一点。“寻梦园我也经常去,反正两边都跑的。”

那时,杭州迎来了歌舞厅的黄金时代,20世纪90年代最鼎盛时期,杭州有多至上百家歌舞厅,几乎每个年轻人都会跳舞。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玩法,歌舞厅成了年轻人社交的第一现场,是谈恋爱、交友的好去处。

从童年到青少年,再到参加工作,孙阿姨一直都很喜欢文艺。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人很活络,容易接受新事物,当年杭州那几家有名的歌舞厅她都去跳过舞。穿上花色的连衣裙,烫着头发,脚上肯定是穿皮鞋的,粗跟皮鞋,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跳舞。“乔其纱”,孙阿姨说这是一种当时很流行的面料,“你们年轻人可能没听过。”

她不喜欢跟陌生男人跳舞,所以经常约着自己的女性朋友一起去,对方会跳男步,是固定的舞伴。

说着说着,孙阿姨想起了她的男同学。男同学当年是葡萄园歌舞厅的乐手,弹吉他。“他现在还在继续搞这一行,但不弹琴了,搞作曲、策划了。挺能干、挺聪明的一个人。”

“怎么说呢,我胆子比较大。那个时候特别着迷跳舞。”孙阿姨说起那段岁月时忍不住发出爽朗的笑声。笑声清丽明亮,很有感染力。我在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迷”这个词,觉得这个词又复古,又潮流,真妙啊。喇叭裤、紧身衣、连衣裙、烫发、擦得锃亮的皮鞋,一曲华尔兹或水兵舞,头顶上旋转的圆形吊灯和脚下的舞步,一切都是这么意气风发,充满朝气。舞步很低,但人们的精神很昂扬。

这是一代人的集体回忆。

从舞厅到潮玩:防空洞的更迭与新生

对于“90后”小董而言,葡萄园歌舞厅是另一个欢乐故事。

小时候,每到周六吃完午饭,外公就会带她出去玩。当时,外公家住在上城区的光复路。外公蹬着自行车从光复路出发,沿着西湖,直奔葡萄园歌舞厅。小董还记得等外公停好自行车后,还要走很长很长的隧道,七拐八拐地从一个一个洞里找到歌舞厅。外公去里面跳舞,她就在防空洞里乱窜,里面很大,有些洞里没有灯光,黑乎乎的,又刺激、又吓人。防空洞对于她而言,就像庞大的迷宫,像地下的探险,那条隧道好像永远走不完,像是会通往某个神秘的地方,为此她做过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时歌舞厅都是用票的,她记得外公以前收藏了很多舞票,外公后来跳不动舞了,还会经常翻出来看看。多年以后,面对西湖,她总会想起,外公带她去舞厅的那些遥远的下午。

关于葡萄园歌舞厅到底是哪一年开的,似乎没有确凿的时间可考。胡先生的朋友通过电话告诉我,最早可能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那也只是可能,我们的记忆总是忽明忽暗,如同那条隧道里的光。能证明确凿时间的人,或者那张印有当日时间场次的舞票,或许就在某一个地方,等着机缘到时浮出水面。

时间到了千禧年初,两岸咖啡进驻北山街这个位置,葡萄园歌舞厅正式落幕。

曾经引领潮流的歌舞厅,几十年后摇身一变,又成为了新时代年轻人的潮玩地标。歌舞厅承载着上一代人的青春记忆,霓虹灯闪烁、舞曲荡漾,是当年时髦男女奔赴热闹、释放活力的去处。岁月流转,歌舞厅的喧嚣已然沉寂,成为尘封的往事。如今旧空间重启,又一代年轻人在这里汇聚、相望。

时间过去很久了,时间好像在忽明忽暗的防空隧道里从未走远,这些隧道就像是时间本身。宝石山下,乃至整个杭州城,一代年轻人亲手挖掘了这些隧道,一代年轻人在这里挥洒舞步、激扬青春。如今,随着防空洞的重新开放活化使用,它们的历史不再只属于过往,它们以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姿态,再次成为大家奔赴相聚的新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