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原本只是长江边的一座无名小镇，却因项羽在这里兵败自刎，从此名扬天下。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项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不是帝王，司马迁为他作《项羽本纪》，乌江百姓为他立祠供奉。千百年来，乌江霸王祠几度焚毁，又几度重建。
前段时间我慕名前往，去时正是暮春三月、莺飞草长。霸王祠坐落在乌江镇东南方的凤凰山上。凤凰山不高也不险，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比起来，显得温驯许多。祠堂汉阙式门楼恢宏气派，“西楚霸王灵祠”几个大字遒劲有力。祠堂中央，一条宽阔的水泥路通向深处，道旁古柏苍劲。虽是春日，却颇有几分肃穆萧瑟。
步入祠内，沿着碑廊缓缓前行，我见一百多方诗碑嵌在墙上，楷行草隶，风骨各异。杜牧惜他不肯忍辱，感慨“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王安石哀他大势已去，叹息“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钟亭藏在祠的一侧，青砖灰瓦，檐角微翘。全称“三十一响钟亭”，相传项羽乌江自刎时，年仅三十一岁。一口铜钟悬于亭下，青绿浑朴，锈迹斑斑。铜钟的旁边，一根粗重的撞木用红布缠裹着，便于人们手握。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撞木，用力推向钟身。“嗡……”钟声浑厚、低沉，缓缓荡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一声数下去。很快，三十一响撞完，巨大的颤音在亭柱间回荡，久久不息。
来祠内撞钟的人一代接着一代，从未中断过。可这钟声究竟要告诉我们什么？千百年来，人们多把它当作英雄末路的挽歌，从中感悟项羽宁折不弯的悲凉。我站在钟下，听着那轰鸣一声声砸进胸膛，忽然觉得，钟声里不只有悲凉。
钟声落下，我走到抛首石前。石色苍黑，沉默如铁。相传，项羽在此自刎后，汉军争抢其尸，五人分得其体，因此封侯。
我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石面。暮春的石头，比想象中更凉。这位二十四岁起兵、三年灭秦、身经七十余战未尝败绩的英雄，为什么到了乌江，却不敢“过江东”？后人有说他“宁死不屈”，也有说他“无颜见江东父老”。可我越想越觉得——他不是不敢过江，他是不肯认错。他真的认识到自己为什么失败了吗？
项羽临终前说：“天之亡我，非战之罪。”垓下被围，他说是天意；四面楚歌，他说是天意；到了乌江边，他还是说天意。他不是不知道刘邦得了民心、用了三杰，他只是不肯承认，也不敢承认。所以他选择死。死，是他最后一次证明“我没有错”——不是我打不过，而是天要亡我。
我转过身的时候，忽然想到：人这一辈子，承认自己错了，比证明自己对了，需要更大的勇气。两千多年前的项羽不肯认错，今天站在钟下的我，敢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