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富春江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渔船陆续靠岸，江鲜码头市集开市了。大小不一的红色、蓝色塑料盆和塑料桶里，养着刚捞上来的各种江鲜，虾、蟹和白条，各自在盆中欢腾。那江虾青灰里透一点亮，虾须在水里轻轻划着，偶有一只跳出盆，被卖虾人捉了回去。卖虾的人说，今早潮水好，虾壮墩墩的。买的人也不多话，弯腰看一看，伸手拨一拨，挑中等个头的，称上半斤一斤，拎回家去。
挑选江虾，大了壳厚，肉质反而会柴。中等个头最好，壳薄，肉也甜。富春江边的人吃虾，吃的是新鲜和那股清气。
最新鲜的吃法，是盐水江虾。水开下虾，加黄酒、盐、姜片，煮到变色就起锅，前后不过两分钟。虾肉滑嫩，鲜甜里带着一点酸，正好。闺蜜玲玲每次一起吃饭都会点这个菜，不管水产是否旺季，用她的话说，虾营养好，吃了又不会发胖，这年头想吃就吃，趁新鲜。她吃虾的速度堪称一流，说话间，筷起壳出，一眨眼工夫，她面前的骨碟堆满了虾壳，其间也没耽误她超快语速的说话声，“嗯，今天的虾新鲜，应该是大江里的吧？肉吃起来还有弹性，虾背拱起的，才是好的。”
小孩子喜欢的，是油爆虾。甜酸鲜的味道最勾小孩的味蕾，一道油爆虾，是晚饭里的一道风景，也是往后岁月里会忽然想起来的一点暖。还有一种是醉虾。老食客喜欢这一口，尤其是爱喝点小酒的人，说醉虾是下酒菜的天花板，活虾嫩脆、酒香回甜，配黄酒简直绝配。如今家里做的少了，真要做，要选来源可靠的江虾，处理干净，浅尝辄止。
虾还会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吃剩的虾壳进了垃圾桶，虾的形却可以游进纸上。富阳这个地方，会画几笔的人不少，画虾的也有。虾在水里是活的，落到纸上，要还是活的，就有点难了。
娄老先生画虾，八十七岁了，落笔仍然快、准、稳，在本地颇有名气。有一回在桐洲岛碰见他，正铺开一张米白的宣纸，提笔蘸墨，须臾之间，几只虾便从留白里浮了出来，壳是透的，须是颤的。旁边围了几个人，都不说话，只看他落笔。最妙的是临了在水草处用绿色颜料勾几笔线条，水草间一只虾正欲破水而出，虾群在纸上的水里自由穿梭。我上前问能不能讨一幅，老先生爽快应了。双手接过那幅“五虾图”，宣纸还带着墨香，虾像是刚从桐洲岛的浅滩边跃上来，湿漉漉的。题跋写“写虾三两，意趣悠长，清茶一盏，心境安然”，笔力清劲，不俗不浊，与画中虾的灵动恰好一浓一淡，一静一动。老先生说，画虾不难在形，难在它那一口气。我问他什么叫“一口气”，他笑说，虾在水里面是绷着的，落在纸上也要绷着，松了软了就瘫了，急了也僵，要刚刚好。
单位同事“齐老板”，姓洪，因为酷爱画虾，加上齐白石大师画虾出名，大家便这样戏称他。他挺乐意，称谓也欣然接受。每天晚饭后的自由创作时间，是他的乐趣所在。他笔下的虾，有一只孤零零的，像在思考“虾生”，有一对聚散依依的，也有三五成群吆五喝六的。他画虾的时候，大概真的在跟笔下的虾说话，要不然，那些虾怎么会那样活灵活现呢。有时候他把画摊在办公桌上，大家围过去看，说瘦说长，说可以炒一盘当下酒菜，他也不争，只笑一笑，第二天再画一张，每天都画一张。
当薄雾散的时候，江面亮起来，渔船“突突”地过去，留下一道慢慢合拢的波浪。这大约就是一条江能给我们岸边人最踏实的一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