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登安《西泠印社胜迹留痕》:

制谱传,胜迹留痕证印心

2026-11-07

华严经塔

观乐楼

印泉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1954年夏,西泠印社创社四君子之一、近现代书法篆刻大家王禔,在他辞世的六年前,曾协助弟子韩登安,完成了一部特殊的印谱。谱中所收,是自1941年辛巳春以来,韩登安在离乱刀兵之间陆续刻就的西泠印社旧时亭馆题名诸印。王禔为之命名《西泠印社胜迹留痕》。

这组胜迹印章的缘起,可以回溯至20世纪的烽火岁月。彼时日寇南侵,山河破碎,西泠印社与西子湖“同蒙不洁”,社务中辍。韩登安举家避难方岩,客居颠沛,回望吴山,魂梦难安。正是在方岩的客舍里,他于辛巳清明前后提刀向石,开始以西泠印社的亭台楼阁、泉石径塔为题,一方一方地刻下去。数载离乱,四十余方印章,他把对孤山的思念、对印社的热忱,连同无家可归的怅惘,都刻进了青石。

待这组印的初稿终于完成,已是1954年。王禔展卷抚石,欣然作序,以隶书郑重写下:“今吾社亭馆题名,以禅理言,虽若现于弹指,要非凿空虚构,如文氏也。今又寄托于登安篆刻,则他日印将以印社传耶?抑印社将以印传耶?胥未可知,爰为之名曰《西泠印社胜迹留痕》。”

序中说这亭馆虽如禅语“现于弹指”,却并非凭空虚构;又以一问作结——他日,是印章因印社而传,还是印社因印章而传?言下既有对弟子的期许,更有金石与名社同寿的笃定。身为创社四君子之一,王禔把一生都交付给了西泠,字字句句,皆是他对印社最深的眷恋。

印谱初刊的背后,除了印社中人的爱社情深,还藏着一段师徒情谊。

1953年,赋闲归家的韩登安被诊断为肺结核,治病养家,入不敷出,一时境况甚窘。施以援手的师友原不在少,王禔正是其中之一。他深知这位弟子为人耿介,无端接济必不肯受,便吩咐他将此前所刻西泠胜迹诸印整理出来。制谱之时,韩登安连上好的印泥都置办不起,王禔得知,便以一大缸佳泥相赠。事毕,缸中余泥尚多,韩登安执意携还,王禔却温言挽留:“君宜留用,吾老矣,尚能用几多?”

印谱整理完毕,王禔为其审定精粗、逐一改润,再钤拓成《西泠印社胜迹留痕》六十册,又为之推销,每册三元,一时售罄,韩登安才得以稍渡难关。

也恰在那时,年轻社员高式熊同样以“西泠印社胜迹”为题创作了一组印章。得知韩登安已有同题之作,王禔嘱高式熊将其作品暂缓面世,不与争胜,只为成全困境中的韩登安。印社中人的气度与高风,由此可见一斑。

1954年成书的《西泠印社胜迹留痕》,收印四十六钮,规秦摹汉而又一印一貌,无一雷同。

如“印泉”一印,以白文出之,“印泉”二字苍古拙厚,右侧与下沿更镌肖形神兽,斑驳如见汉魏摩崖,恰与泉在宝印山房崖下、日本印人长尾甲题字的古意相映。

又如“华严经塔”,则改用朱文,四字分行布列,线条圆劲而有笔意,朱色灿然,把一座石塔庄严高耸、檐角飞翘的神态托出,与苍莽的“印泉”相映,一朱一白、一灵一拙。

再如“观乐楼”,以满白文为之,三字缜密端严,朱白对比强烈,望之如见楼阁巍然、气象雍容,较之前两方,别有一种沉雄浑厚之美。一谱之中,肖形、朱文、满白等诸法兼备,面目纷呈,足见韩登安作为现代工稳一派代表、铁线篆大家的深厚功力。

时光再转,至建社六十周年的1963年,印社逐渐恢复旧日气象,社务重兴,原在南邻的柏堂、竹阁、六一泉诸胜皆已划归印社,数峰阁、宝印山房也正在规划复造。韩登安欣然补刻数峰阁、柏堂、竹阁、六一泉四印,重编此书。他在新跋中写道:“我印社的亭馆建筑日益扩展……且预卜将来社务只会繁荣发展。福厂世丈题序有‘现于弹指,社印传’等语,惜其已逝,不及见今日之盛况。值兹社六十周年举行空前盛大纪念之际,欣然补刻……四印,拓制完谱,连同原石,以为献礼。”此时王禔归道山已三载,弟子以石为信,续成遗愿,为西泠印史再添一段佳话,也遥慰师长在天之灵。

一部印谱,自战乱的方岩客舍中孕育,因师长的怜惜与砥砺而汇聚,又在师长逝后、随印社的复兴而得以完续,亦是西泠一段“印与社相守、师与徒相承”的见证。今日再访孤山,沿鸿雪径拾级而上,过印泉、仰华严经塔、登观乐楼,每一步都踏在前贤的足迹之上,每一处景致都曾在韩登安的刀下铭记。

胜迹留痕,原来留的不只是石上之痕,更是一代代西泠人把湖山与金石、情谊与风骨一并传之久远的那一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