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俞栋
二十世纪海上画坛研究，多瞩目开宗立派的巨擘，对居间周旋的职业画家却语焉不详。美术生态的肌理，大半赖此辈撑持。他们上接正统笔墨，下应大众需求，身跨数界，虽非开风气之先，却是画坛不可或缺的基石。汤义方正是其中值得玩味的个案。
汤义方（1914—1980），名超，字超海，号有苏，别署蠡盦，上海松江人，斋名吟香馆。早岁治古文字、攻篆刻，有《义方印存》传世。1930年入冯超然门下，山水、人物并习，得海派正脉嫡传。抗战时供职郑州交通银行，公余不废绘事；银行生涯养成的条理与统筹思维，后来成为其大型主题创作的隐性底蕴。返沪后历泰兴书局、新美术出版社，1954年入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专事连环画与主题国画；1960年受聘上海中国画院兼职画师。代表作有合作《司马迁大梁采访图》等，独绘《军民一家》《晨光》《风雪之夜》《高山仰止》《三峡纪游》等；连环画有《三国演义》《西厢记》《秋瑾》等二十余种。
其绘学根柢在冯超然一脉的海派法度，复经西北山川陶养，再浸淫于连环画与主题创作，终熔铸出“传统笔墨为体，大众叙事为用”的品格，雅俗兼容，理致克制。山水取北宗写实一路，初师王石谷，上溯宋元明诸家，恪守海派正统矩矱，不尚荒寒幽寂，而重山川浑厚的实景生气。抗战流寓西北，亲睹太行、关陕之胜，跳出书斋临摹藩篱，笔墨渐有真山水的呼吸；构图开合有度，稳实平正，不务险奇。人物线描端凝雅洁，远承唐寅、改琦一脉，融铁线描、兰叶描于一炉，力汰旧式仕女画柔靡甜熟的积习。写人贵在质朴本真，尤忌脸谱化：写历史人物重身份气度，绘市井众生求朴素真切，体察普通人情态心曲的能力在同代画家中实属难得。其艺术内核以海派家法为根基，借西北行旅拓展写实眼界，复以银行历练的理性思维统摄画面经营，画风内敛平实，重人情世态，贵内心真实，是典型的海派务实作风。
汤义方最可注意的成就，在于打通文人国画与连环画叙事的疆界。近世论者多视连环画为通俗末技，与文人画判若鸿沟。汤氏不然，他不将传统笔墨与大众叙事置于对立两端，而以雅的笔墨驭俗的题材，在二者之间求一中道。其《三国演义》之《舌战群儒》《白门楼》，章法谨严，人物雍穆，于通俗读物中见士夫气；《秋瑾》《祖国的花朵》等，亦各有法度，叙事妥帖。在长年连环画实践中，他将人物画笔法、神态塑造的能力缓缓化入叙事节奏，兼顾笔墨情韵与通俗读物的可读性，默默弥合雅俗鸿沟。这种将文人画笔墨转化为大众叙事能力的努力，正是二十世纪传统国画现代转型的重要路径之一。
论其画史地位，原不必以“大家”目之。他未建立辨识度极高的个人笔墨体系，一生辗转银行、出版、画院之间，精力分散，也制约了艺术语言的深度提炼。但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史不只有高峰，更有绵延广阔的丘陵与平地。正是汤义方这样一批“中间型”实践者，承上启下，沟通雅俗，维系着画坛的基本生态，构筑起二十世纪美术史不可剥离的底色。世之论史者，往往重峰峦而轻丘壑，今故表而出之，以见一代画坛的真实肌理。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