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离腊子口,山势渐渐舒缓下来。当车子翻过一道高坡,阿坝州便迎面而来。
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的若尔盖大草地空气稀薄,紫外线穿过天空直直打在皮肤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草浪在风中起伏,与那湛蓝的天穹相接。蓝天上浮着白云,草地上散落着黑色的牦牛,不紧不慢地低头啃草,尾巴偶尔甩动一下,给这片辽阔打了个悠闲的标点。
走在花湖的栈道上,微风带着青草的清香。湖水像一面镜子,把白云完完整整地倒映下来,天上一朵,水里一朵。人说花湖无花,我说有,便是“天花”落在湖中。我的心,却在这美景之中沉甸甸的。
九十多年前,红军跋涉的松潘草地,就在这一带,是红军长征最凶险的一段路。泥沼遍地,水草丛生,是“人陷不见头,马陷不见颈”的死亡之地。那些看似结实的草甸,其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一脚踩空,便是死穴。气候更是恶劣,寒冷潮湿,年降水量大。
1935年8月,红军右路军开始穿越草地,没有道路,补给极其困难,他们很快陷入断粮的困境。这一路部队历经约七昼夜跋涉,在这过程中,缺氧、高寒、饥饿、疾病,每一样都吞噬着生命。
他们中有人也许和我一样,曾在这片草地上抬头看过那片蓝天。那时的天,应该也是这般湛蓝吧。1935年8月28日,十一团政委王平带人返回接应滞留在班佑河畔的战士。王平带人赶到河边,只见河滩上几百个红军战士背靠背坐着,一动不动。过河一看,那些战士已经全部牺牲了。他们走过了最艰难的路,却在即将走出时,永远地坐了下来。
湖面平静如镜,远处的黑颈鹤在浅水中优雅地踱步。很难想象,很难想象,眼前这片宁静的草原,当年曾见证多少年轻生命的消逝。那些沼泽,那些泥潭,那些看似温柔的水洼,就是当年没有炮声的战场。
然而,即使处于绝境,红军战士依然相信能走出草地,他们手拉手,高歌着,吃草根,探草甸,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草地。萧华将军在《长征组歌》中写道:“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
花湖是若尔盖湿地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片湿地是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那些曾经“吞噬生命”的沼泽,如今成了候鸟的家园,是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
当年困住行军队伍的草地,如今在游人眼中,是鹤鸣回荡的湿地。
栈桥尽头,站在观景台远眺,草地一望无际,湖水静静,白云湖中漂浮,游人在栈道缓缓行走。眼前的美景与九十年前的悲壮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无法将这两幅画面合为一体。
大草地就是一座巨大的纪念碑。它用美,祭奠长眠于此的英魂。那湛蓝的天,是他们的天空;那碧绿的草,是他们的草地;那洁白的云,抚慰着地下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