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跋涉了一段长征路

黄亚洲

2026-10-25

那一路,我都感受到了震动和温暖。那一路的颠簸,不是指道路而是指思绪。通常是这样的,我们下车看历史留下的真实的遗迹以及各种纪念碑,或者听当地的老乡与历史学者作倾情介绍,上车后就互相交谈,或者独自盯着车窗默默思考。无数历史的片段在脑海中跳起浪花,甚至形成一小段悲壮的旋律。通常是,每日行车七八个小时,乃至十几个小时,车轮越过桥梁、峡谷、关隘、村寨,险峻的历史节点,与老人们沙哑的带着泣声的回忆。

刚路过遵义城,我便在颠簸的膝盖上写下这样的参观感触:“会议中有些沉默的部分,也有了响亮的记录,连方桌底下那只火盆,也确定了火焰的样式。中国革命的一段之字形历史,被制成精准的沙盘。转折很重要,转折是岁月拍痛的手掌,是史册上章节与章节的装订线,是点燃在领袖嘴边的一句诗,是包扎完毕的历史,是上路之前一坛重开的酒。”

跨过赤水河,我又写下:“在军事上,这是一次奇异的缝纫,一些互不关联的土地,还有道路,突然被拼接在了一起。于是,空间顿时开阔,密不透风的森林被稀释成灌木和草地。传统的军事读本在错订页码之后,突然,变成经典。”

就这样,我们携着历史,携着长征路上的军号、旗帜、绷带、摧枯拉朽,一路颠簸着前行。那是2005年的6月,天色与山色同时阴阴晴晴,恰似当年中国工农红军毅然展开的血与火的二万五千里。

中国作家协会策划的这一长征主题采访活动,是有重大现实意义的:“重访长征路,讴歌新时代”,作家们与诗人们将从中汲取巨大的精神营养。

我双手接过团旗之时,自然非常激动。一是感到责任,一团的接力棒交到我们手里,我们要继续他们坚定的足迹;二是感到自豪,因为遵义会议成为生死攸关的转折点,此后红军在迂回作战中逐步摆脱被动,我们二团的作家与诗人将与下列“骄傲”的词汇打交道: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彝海结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懋功会师、雪山草地。

本来,走这一路,我自己并不计划写很多的诗歌,毕竟担任团长,职责在身,保证全团信心满满地每日跋涉是我的主要任务,以便十天之后,将这面写满我们二团所有作家名字的团旗,顺利地交给长征三团的两位团长,然后我们二团暂离长征路,让三团的作家朋友替我们去踏勘天险腊子口、穿越六盘山、挥旗吴起镇、驻足宝塔山。然而,我还是写了,似乎不写不成,而且越写越多。几乎一上车就自然地把一叠纸搁在膝盖上,止不住的诗情从脑海涌出,通过手腕,通过笔尖,流泻一行又一行……

正式出版我的抒情诗集《行吟长征路》,是在一年之后的2006年9月,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次年,这本诗集由出版社报送鲁迅文学奖的评奖,并荣获奖项。在鲁迅故乡绍兴举行的颁奖仪式上,我双手接过奖牌与获奖证书的那一刻,仿佛耳边又狂风大作,弹片的呼啸与嘹亮的军号同时响起。

是的,我作为长征二团团长的那些激动与思索的日日夜夜,一个人重走一段长征路的那种坚持与颠簸,又清晰地重现了。

其实,一个人的生命,就是一段长征。

长征途中的种种感受,就是每一程生命的体验。

显然,现在,我们生命的余路,也是长征中的一段。

举什么样的旗帜,打什么样的绑腿,迎面是何等的狂风,背后是如何的追兵,脚下是什么样的雪山与草地,对我们而言,都是严肃的课题,以至我们每一天,都须正面回答。

永远不能忘却长征。正如我在这本诗集中所说“这是穿草鞋的马克思在中国走路,现在,他把出发点,定在了江西”,正是这种朴素的目标、明确的脚步,结构了我们有意义的人生。

(本文原稿5700字,本版发表时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