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泰德（左一）
记者 石慧 通讯员 杭建宣
若把浙江省建工集团木工班长、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领衔人程泰德这些年参与建设的项目连成一张地图，会看见怎样的风景？
浙江音乐学院蜿蜒的云廊、杭州国家版本馆带着竹木肌理的墙面、西安“未来之瞳”舒展的建筑轮廓……那些供人驻足、徜徉的地方，是他和工友们充满故事的“来时路”。
不过，要听懂这些建筑背后的故事，得先从几块不起眼的木模板看起。在工作室里和记者说起木纹，程泰德将花纹与直纹的区别娓娓道来；谈到竹子，又解释竹龄、竹青和竹节怎样影响混凝土成型。循着他的讲述，一块寻常材料如何参与塑造一座建筑，渐渐变得清晰。
图纸上的一条曲线、墙面上的一道纹理，落到工地，都是有待手艺人解答的题。近三十年来，程泰德把答案写进一个个项目，也把自己从谋生到求精的岁月，藏进了这些可触摸的细微之处。
把匠心写进建筑
刚入行时，程泰德的愿望很简单：学一门技术，凭本事吃饭。
20世纪90年代，告别军旅生涯的他回到家乡淳安县，走进建筑工地，从搬材料开始边做边学，逐步掌握了木模板制作与拼装的手艺。高中打下的理科基础，让他在识图上有了优势。
木模板，简单来说就是给混凝土定形的“模具”，待混凝土成型后再拆除，其形状和表面纹理会影响建筑最终的模样。最初，他眼中的模板，是建筑成型前必须做好的“壳子”。随着接触的项目越来越多，他发现，做好这个“壳子”，先得读懂建筑。
浙江音乐学院的“音谷云廊”，就给他出过一道难题。480米长的云廊蜿蜒舒展，双曲面异形结构、大弧度悬臂，赋予建筑流动的韵律。但图纸上流畅的一笔，到了工地，却要拆解成众多具体问题：平直的板材怎样贴合曲面，不同宽度的模板如何排列，板缝又该怎样处理？
程泰德决定先找设计师细聊，弄清云廊希望呈现的整体形态，再与团队推敲施工办法。在双方沟通认可的基础上，复杂曲面被逐段拆分，模板做法被一一细化。
这次经历让他体会到，“建筑有使用的功能，也有供人欣赏的一面；木工对材料和工艺的积淀，会影响它最终呈现的模样。”
云廊落成，图纸上的曲线成为师生日常经过的风景。细密木纹赋予混凝土温润的质感，望江山景随脚步徐徐展开。后来，浙江音乐学院工程荣获中国建设工程质量最高奖“鲁班奖”。
到了杭州国家版本馆，程泰德面对的是另一道考题。
青瓷屏扇开合，游廊随山势铺展，松树与楼台相映，宋画里的山水意趣有了可行可游的模样。这份意趣，也藏在素灰的清水混凝土墙面上——设计团队希望留下竹纹与木纹，让木与竹的天然肌理成为建筑的一部分。
怎样让设计成为现实？程泰德和团队先从材料上找答案。
“常见木板上的大花纹，并不符合设计所期待的效果。”同一块木料，锯口落在哪里、沿什么方向切，显露出的纹路就有差别。为了取得合适的直纹，他们从木材的取料、切割开始研究。
竹子同样有自己的“脾气”。新鲜毛竹干燥后会收缩，竹龄不同，成型效果也有差异。团队将不同年份的竹子逐一比较，最终选取生长四年以上的毛竹。材料选定后，竹青怎样处理、竹片如何拼搭，又有新的讲究。
材料之外，还有工序。从石子、黄沙、水泥的配比，到振捣、拆模、养护，各个环节都要经过试验。近6个月，20轮、51组试样，团队反复比较、调整，才逐渐找到理想的效果。
第一块实体模板掀开，竹节与木纹显露在混凝土表面。“效果比试样还好，像一件艺术品。”回想起那一刻，程泰德仍难掩激动。
把经验交给未来
一道道施工难题解决了，人也在历练中长了本事。对程泰德来说，这同样是做工程的收获。
“手艺学扎实了，到哪里都有立足的底气。”二十余年前组建班组时，程泰德常这样叮嘱工友。经历过初入工地的艰辛，他深知，一门靠得住的手艺，托举的是一个人在异乡的生活，也是身后一个家庭的盼望。
让他欣慰的是，这些年，跟着他的伙伴们开始发光发热。有人挑起技术攻关的担子，有人带着班组奔赴新的项目。其中，跟随程泰德多年的徒弟熊金喜已成长为特级技师，在生产、技术、人员组织等方面都能独当一面。2023年9月，熊金喜还作为杭州第19届亚运会火炬手，奔跑在之江大地上。
程泰德还在为手艺传承寻找更宽的路径。早在2007年，浙江建设技师学院的教师就来到他的团队实践，跟着工人走进施工现场。此后，他又与衢州学院、浙江建设职业技术学院等院校开展交流，将工地上的经验带进课堂。通过“导师带徒+校企合作+竞技提升”的培养体系，程泰德已培育出9名高级技师、3名技师及多名省级工匠。
传承路上，总有新的课题。在钱塘大学项目中，程泰德正与项目技术人员合作，尝试衔接数字模型与模板施工：提前算清材料用量和周转安排，再到现场检验模型效果。他还想用数字化手段梳理做过的几十个项目，为存于脑中、熟于手上的经验留下记录，提炼出可供同行参考的方法。
谈及未来，程泰德最牵挂的，仍是从设计到施工的“最后一公里”。“再丰富的构想，最终落地时都要面对材料的性情、工序的衔接、现场的变化等考验。期待年轻人带着新知识来，我们利用现场积累的经验，一起把图纸上的想法做成作品。”
这份朴素的愿望，呼应着建筑产业工人培育的现实需求。眼下，杭州市建筑业管理站正依托工地民工学校、校企合作、技能竞赛和等级认定等多种路径，持续为一线工人拓宽成长通道。
近三十年来，程泰德用手艺参与塑造了一座座建筑。如今的他更希望，多年积累的经验能随着传承者的脚步，从一座工地传到另一座工地，抵达更多尚未走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