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养木:守古法而拓吴门新境

2026-10-17

文 俞栋

二十世纪江南画坛,吴门画脉历千载流衍,自元明而降,已然构塑中国文人山水画的核心正源。降及近现代,世局激荡,艺风丕变,传统山水画深陷双重时代困局:一部分画家囿于摹古之窠臼,笔墨陈陈相因,创作内在的精神生机日渐耗竭;另一派则趋附西学新潮,遽然割裂本土文脉根脉,致使文人画赖以立命的精神内核趋于涣散。值此艺术转型的岔口,既能恪守家学法脉,又能以时代视域融通古今,在长期沉潜涵泳中实现艺术范式的破壁与突围,吴养木无疑是近现代吴门山水画史上的成功典范。

吴养木(1921—2009),名彭,号小鋗,浙江石门人,幼年随父迁居苏州,当代吴门山水画代表人物、学者型书画家、美术教育家。历任苏州国画院副院长、院长、名誉院长,兼任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吴门画派研究会会长,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著有《中国画技法概论》《山水画传统技法解析》等。

吴养木出身江南艺文世家。祖父吴滔,为晚清江南山水画名家,深契吴门画学“平淡天真”的审美宗趣。其父吴待秋,承续家学而博综诸家,是民国画坛“三吴一冯”的核心人物,亦是维系民国时期传统山水画正脉的关键实践者。三世薪火,家学递嬗,使吴养木自幼熏沐丹青,为其毕生的笔墨践履埋下正统的根脉。

细读吴养木的山水作品,其艺术核心价值,正在于守正而植根深厚,求新而进退有矩。他以个体创作实践调适传统笔墨法度与现代审美表达,直面并回应了近现代传统山水画“摹古致僵”与“求新失本”两大问题。其作画治学,始终以古法为底座,守护吴门山水内在的精神气韵:上溯元明文人山水空灵简远的境界范式,近承吴氏家学苍润谨严的笔致,兼取“四王”体系笔墨精微缜密的法度。这一类作品格局安雅,气韵清和,彰显正统文人画温润醇厚的书卷品格,是对千年吴门画脉直接的接续与护持。

吴养木不为家学轨范、古人固有图像程式所拘囿,晚年锐意求变,将自身创作厘分为三大板块:传统制式山水、实景写生山水、探索性创新山水。其中“第三类画”——探索性创新山水,最能标定其艺术所能抵达的高度。吴氏自述此类创作,乃是对历代积淀的笔墨技法进行拆解重组,打散沿袭既久的图像范式,依从个体生命感悟与审美判断,对笔墨语言实施重新的整合建构。此种变法,是吃透古法精神内核之后的“师古而化”,是深植于传统沃土之上的创造性转化。他反复申明,革新不等于抛弃古法根基,是解构之后再行重构,迥异于艺坛常见的追逐外在视觉惊奇的标新立异。

在笔墨革新的路径之上,他力主删繁就简,剥离传统山水画层层叠加的套路化繁饰,提纯笔墨本体语言,消解刻意雕琢的匠气,致力于画面空灵意境与创作主体心性的自然呈露。其创新之作,既有宋元山水高邈古雅的气息,又涵纳现代绘画简净通透的视觉特质,针砭矫正了近代部分吴门山水偏于柔靡纤弱、图像程式固化的流弊。与此同时,他高度重视实地写生,以真山实境印证笔墨,将自然实景纳入传统笔墨的阐释框架,让古法笔墨得以承载新时代的山川气象。

吴养木的贡献,并未止步于创作实践层面的突破,更体现为艺术创作、画学理论建构、文脉传承三者的耦合并举。他是典型学者型艺术家,早年经济学的学科训练,赋予他理性思辨的思维特质。他与萧平合作《山水画传统技法解析》,系统梳理传统山水画的笔墨法理、构图逻辑与意境营造法门,至今仍是山水画研习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献。其专著《中国画技法概论》海内外多有刊印流布;参与主编《中国古代画家辞典》《中国古代书法家辞典》,为近现代中国画学研究留存了弥足珍贵的学术资料。

通观近现代江南艺坛,集世家家学熏沐、跨学科知识素养、高水平创作实践、系统化画学建构、文脉传承担当于一身者,吴养木实为不可多得的典型。综括其艺术人生,可以凝练为四端:以学养艺、以古立根、以新传世、以责续脉。这一艺术道路,亦为中国画的当代传承提供重要的思想启示:真正的传承,绝非机械复制古人笔墨外相,而在于深察体悟传统内在法理,结合时代审美语境与个体心性体验,完成创造性转化;真正的创新,亦不是割裂传统本源、追逐表层形式猎奇,而是固本浚源,循脉求变,让千年笔墨体系适配当代文化场域,焕发出全新的艺术生命力。

反观当下艺坛,诸多创作重外在形式而轻精神内涵,重套路范式而轻主体心性,重视觉猎奇而轻文脉溯源。置身于此种浮躁的艺术生态之中,回观吴养木温润中正、守正求变的山水实践,更能见出其跨越时代的价值分量。他所护持的文人画精神,其所践履的文脉赓续路径,时至今日,依旧是当代中国画创作与画学研究不可绕开的重要参照。(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