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醉石“我生无田食破砚”:

砚为田,一方闲章中的百年文心

2026-10-17

唐醉石 我生无田食破砚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北宋元丰五年(1082),黄州。

这是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谪黄州的第三个年头。昔日词臣,如今躬耕城东废坡,自号东坡居士,带月荷锄,与山间父老相往还。黄州久旱不雨,饥荒困扰着百姓,苏轼亦受其苦。他在《次韵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一诗中写道:“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磨不出。”

身为文人,面对生活困境的自嘲与无奈,在这一句诗中显露无遗。

久旱后,骤雨忽至。苏轼彼时的焦灼窘迫随那场骤雨一扫而空,“我生无田食破砚”一句诗文,却为后人吟诵推敲,成为文人以笔墨自养的自况之语。数位印人将此句镌于石上,觅一份文人安身立命的慰藉。

黄州那场大旱之后七百年,清乾隆年间,钱塘(今浙江杭州)印人、“西泠八家”之一的黄易便刻了一方“我生无田食破砚”印。

黄易是丁敬的弟子,与恩师并称“丁黄”,此印系他为陈焯(号无轩)所刻。他将此七字分作“二、三、二”三行,“我”与“砚”“生”与“破”四角遥相呼应,“无”“田”二字则缩得极小,却被衬得格外醒目。

又数年,“西泠后四家”之一的陈豫钟也来刻此印。

陈豫钟,号秋堂。他改作带框白文,将此句改为三排不均分的“三二二”章法排列,营造出端庄整饬的气象。

他向来对黄易推崇至极,因此在边款中自评道:“黄司马小松为吾宗无轩先生作朱文是句印,圆劲之中更有洞达意趣。余此作易以白文,亦略更位置,然究不若司马之流动,为可愧耳。秋堂记。”陈豫钟自愧此印不如黄易之印灵动。然他的白文印向来以工致规矩见长,带框白文的处理在浙派印风中别具一格,与黄易朱文的流动圆劲各擅胜场,恰可见“西泠后四家”在继承前四家基础上的创新。

转眼到了光绪三十年(1904),丁仁、王禔、吴隐、叶铭诸君在杭州孤山创立西泠印社,以存金石之学。

王禔,号福庵,是下一个刻印之人。他爱此句尤甚,早在光绪三十一年(1905)客居吴门(今江苏苏州)之时,便刻了一方“我生无田食破砚”印。

二十六岁的王禔,彼时正与丁仁、叶铭走访苏州藏家,访得丁敬、蒋仁、黄易、奚冈四家遗印十余方,朝夕摩挲,于客馆挑灯刻就此印。他在边款中写道:“逝水年华,如蓬身世,春风秋雨,久客天涯,东坡所谓无田食砚,良可慨也。挑灯刊此,以视曼生所作,不免贻刻鹄画虎之诮耳。乙巳长至仲,禔并记,时客吴门。”风华之年,身世如蓬。青田石屑在他执刀刻印时簌簌落下,灯火之中,他照见了自己的金石心,也在苏轼的诗句里望见了自己。

他不仅自己刻了这方印,还嘱托友人也作此闲章。受他所托之人便是唐醉石,人称“醉石先生”,是与王禔并驾齐驱的“新浙派”领袖、被韩登安盛赞为“鼎革以后第一人”的近代印坛大家,也是王禔相交数十年、同官印曹、金石不渝的平生挚友。

唐醉石与王禔的交情,是印坛一段佳话。他与王禔同为西泠印社中人、同主新浙派,曾参酌历朝官印旧制,共创宽边细朱文一式。王印稳实,唐印雄健,时人将二人比作京剧之梅、程,各擅胜场。

应友人所托,唐醉石欣然作印。那已是1939年,烽火正炽,王禔年届六十,困居上海,以鬻书刻印自给;唐醉石则随印铸局辗转西迁,避难重庆,故交千里暌违,唯凭尺素往还。

唐醉石所作“我生无田食破砚”印系长方形朱文,七字分列两行:右行“我生无田”四字,左行“食破砚”三字,取法汉铸印格局。线条粗壮饱满,于方整端凝中见疏密开合;刀法沉雄,切凿之间自有苍莽之气,正是唐醉石朱文的当行本色。印章既作,他又在边款中题上此印来由:“福庵属刻苏东坡句,己卯九月五日醉石记。”

一句诗,一份心性。文人以砚为田的一脉心传,自北宋元丰五年黄州的那场久旱起笔,中经秋盦黄易、秋堂陈豫钟、曼生陈鸿寿的刀刀相递,再经王禔吴门挑灯,又由唐醉石受嘱刻下。九百年间,田会荒芜,砚会磨穿,而文人以笔为犁、以石为田的那一点心气,始终未曾磨尽。

如今,这方印静静卧于西泠印社的库房之中。2025年,西泠印社与武汉博物馆合办“醉石湖山——唐醉石篆刻书法合璧展”,特将庋藏的唐醉石篆刻原石三十八方、印谱五种请出库房,这方“我生无田食破砚”印亦在其中。

今有少年在展柜前驻足,古有印人在灯下提刀。东坡无田,以砚为田;醉石有印,以社为家。九百年前的那一声长叹,落在石上,藏于柜中,又从这里,传向更远的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