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飞
当我们凝望着一尊观音身边的侍女,她似乎通体朱漆,却不单调,漆色随着光阴流转而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然暗沉如凝血,有些角落却仍旧鲜亮如初旭。那红色不是平铺直叙的,它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呼吸。而侍女身姿笔直,双手似在行礼,又似即将起舞。即便雕工也许不甚精细,面目模糊如隔雾看花,然而那红色却赋予了她超乎形体的生命。
忽然让人想到,红色本就是血液之色,是生命之源。这朱漆裹着的木头人形,便因此有了心跳的错觉。我想象中,她该是捧着一盏灯,或是一枝花,总之是光明与美好的物事。朱漆为她赋予了温度,使她不像其他木质雕像那样冷寂。站在她面前,竟仿佛能感觉到一丝暖意,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红色果真存留着匠人手温、岁月温度。再细看那红色,也并非单一。深处隐约透着些金粉,想必是当年匠人精心施为,叫这红色不至于呆板。那些金粉如星火闪烁,在朱漆的海洋中明明灭灭。这般设计,恰如红色本身的双重性格——既是血液的沉郁,又是火焰的跳跃;既是生命的庄重,又是欢乐的飞扬。
红色亦代表着力量与强健,这侍女的神色中自有一股不屈的精神在。历经百年,朱漆虽有剥落,精神却不减反增。那些斑驳处,非但不显破败,反倒添了几分坚韧之气。我绕到雕像背后,见那朱漆涂得均匀,连不见光处也不曾怠慢。这一尊朱漆侍女在灯光下更显鲜活,仿佛下一刻就会舒展肢体,从基座上走下来。红色赋予了她超越物质的存在感,使她不再是木头与漆的简单组合,它让我们想起心跳,想起火焰,想起一切让我们感到自己活着的事物。
与色彩有着同样作用的,还有线条,它同样恰好触及了艺术创作的核心——线条不仅是造型的手段,更是情感的载体,在中国美术的发展中,甚至可以将其称为理解视觉艺术的钥匙。
在写实的将军雕像中,你很难看到柔和优美的曲线。肌肉的线条可能是弧形的,但那是表现体块的隆起,而非为了表达柔和的情感。整体的线条语言是抗拒、刚硬和严肃的。为的是构建一个稳定、强大、升腾的视觉形象,完美契合人们对英雄“顶天立地”“坚如磐石”的想象,即便是花床上一个小小的建构,一个骑狮的官将也同样是如此,狮子的存在并不能让他的线条变得抽象,反而越加激发观者的敬畏、崇拜和安全感。
再观“麒麟送子”的木雕,从雕刻之初,就是表达吉祥、送福的神话主题,它不追求解剖学上的准确,而追求寓意和形式的美感。麒麟本身是神话瑞兽,工匠们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它的身形、尾巴、鬃毛几乎全部由流畅而夸张的曲线构成。这些曲线给人以优美、流动、活跃的感受,让静止的木雕仿佛在云中奔腾跳跃,充满了生命力和动态美。骑行在其上的孩童,同样有着圆润的脸庞、身体,都大量使用了弧形线,寓意稚嫩、可爱和圆满,契合了“送子”带来的家庭美满、生生不息的祝福。
木雕之美,最终在于一场对话:坚硬的木质与流动的线条对话,沉静的色彩与抽象的形制对话。下一次当你驻足于一件木雕前,不妨侧耳倾听,也许它们正在悄悄地告诉你,这件作品想要诉说的真正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