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杨宇全
兰花,位列花中四君子,是根植于中国人精神世界里的文化符号。一缕幽香,一身清骨,千百年来被文人反复吟咏、屡屡表现。古往今来,写兰、绘兰的艺术作品浩如烟海,但以杂技这一充满力量与动态的舞台艺术,演绎兰花清雅内敛的精神品格,《咏兰》可谓一次开创性的艺术尝试。浙江代表团创作的《咏兰》成功摘取第十二届中国杂技金菊奖,在众多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以清新脱俗的舞台气质、雅致含蓄的东方意蕴、张弛有度的技艺表达,为观众带来耳目一新的审美体验,生动诠释了“浙派杂技”独有的优美抒情、委婉细腻的艺术品格。
杂技艺术长久以来,常常被贴上“重技巧、重惊险”的标签。不少杂技作品一味追求高难度动作的堆叠,着力渲染视觉冲击,却容易忽略作品内在的文化立意与情感表达。而《咏兰》跳出了这一创作惯性,践行“以技为艺,以美为魂”的创作理念。它没有将技巧作为单纯的炫技手段,而是把杂技形体、平衡、柔韧之技,转化为描摹兰花姿态、传递兰花精神的艺术语言。舞台之上,演员舒展的肢体如同兰叶临风摇曳,舒展而有风骨;精巧灵动的造型,恰似兰花静静绽放,含蓄而自有芬芳,刚柔相济之间,完成了从肢体技巧到精神意象的转换,让观众看见的不只是高超的杂技功夫,更是草木背后中国人崇尚的君子品格。
这份独特的审美气质,正是浙派杂技的鲜明底色。不同于北方杂技雄浑奔放的风格,浙派杂技浸润江南文脉,偏爱含蓄、空灵、唯美、诗意的表达,讲究情景交融,追求细腻婉转的意境之美。《咏兰》将江南文化底蕴融入杂技创作,把传统文人审美搬上杂技舞台。舞台褪去繁复喧闹的包装,回归简约素雅,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兰草图。演员的表演收放有度,动而不躁,静而不僵。高难技巧藏于诗情画意之中,惊险不突兀,柔美不软弱。一动一静之间,兰的幽香、兰的高洁、兰的坚贞,不再只是书本画卷里的文字与图像,而化作可看可感的舞台形象,实现传统文人意象在当代舞台的诗意活化。
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从来不是简单借用传统文化符号,而是挖掘文化内核,用适配当代审美的艺术形式重新讲述。兰花意象流传千年,诗词书画已经构建起成熟的审美体系。杂技跨界写兰,难点就在于如何平衡杂技本体特性与兰花清雅气质。若是一味追求惊险,便会破坏兰花淡泊清逸的气韵;若只偏重抒情,又会丢失杂技艺术最根本的“以技为核”的本体特质。《咏兰》很好把握了二者的平衡点。以杂技技艺为骨架,以兰的君子精神为内核,技巧服务于意境,意境承载思想。它完成一次跨门类的艺术对话:让水墨丹青里静止的兰花,在舞台上随风起舞;让书面文字中的君子风骨,借人体的力量与柔韧得以具象呈现。这也是作品最具开创性价值之处——用杂技讲好传统花木背后的人文故事,拓宽了杂技艺术的题材边界。
中国杂技金菊奖是国内杂技艺术的最高专业奖项,每一届赛事都是全国杂技力量的集中检阅,高手云集,佳作纷呈。不少节目以超高难度技巧、宏大舞台场面震撼观众,比拼力量、速度与惊险度是赛场常态。就在这样激烈的竞技氛围中,《咏兰》另辟蹊径,把目光投向东方文人审美,将幽兰含蓄内敛的精神气质搬上杂技舞台,为赛场带来一缕清雅之风。作品植入宋代文人造型,复刻宋人赏兰咏兰、寄情草木的诗意场景,借兰喻人。以极限肢体演绎兰花逆境扎根、迎风盛放的风骨,赞颂其坚守本心、柔中含刚的品格,跳出单纯技巧展示,兼具杂技观赏性与中式人文意境。
《咏兰》能够突围入围最终获奖,凭借的不只是成熟的技术呈现,更是其独特的美学追求。它为当代杂技创作提供了有益的启示:杂技创作可以深耕本土优秀传统文化,从古典文学、传统书画中汲取灵感,跳出题材同质化困境。杂技不止有力量与惊险,同样可以承载诗意、寄托情志。
以杂技之技,写幽兰之魂;借舞台之美,传君子之风。一枝幽兰,风骨长存;一台《咏兰》,技韵共生。《咏兰》以杂技之笔,绘君子之兰,让古老的兰文化在当代舞台焕发新生。这既是浙派杂技“独特韵味”与“别样精彩”的一次精彩展示,也是传统美学与杂技艺术融合创新的一次成功实践。期待未来能有更多如《咏兰》一般的作品,扎根中华文脉,守正出新,让杂技这门古老艺术持续生长出温润而厚重的文化力量。
(作者系中国杂技家协会理事、理论研究委员会副主任,文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