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瀛洲 张燕昌 篆刻 边款:小瀛洲者,前明十老雅集之所。和仲先生实居其地,缅想流风,属余篆此,且订他年同修瀛洲故事耳。丙申春奠,燕昌志。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瀛洲”本是仙山。
《史记》中载,东海之上有三座仙山,瀛洲居其一,黄金白银为宫阙,不死之药生其上。秦始皇遣徐福率童男童女入海求之,终不可得。
仙人不可遇,仙山不可至。便有人将这份向往搬回人间——以“瀛洲”之名,筑园林之景。明嘉靖年间,在浙江海盐县城西门内,便有这样一座“小瀛洲”。
园主人是徐咸,字子正,号东滨,正德辛未年(1511)进士,曾官湖广襄阳知府。致仕归里后,他于城闉之间筑“小瀛洲”园,以为晚年栖迟之所。
嘉靖二十一年(1542)四月望日,徐咸在小瀛洲的时赏轩举社。那一日“凯风自南,阑药翻红,林篁挺翠”,徐咸与同乡朱朴、钱琦、徐泰、刘锐、吴昂、陈鉴、钟梁、释永瑛、陈瀛九人,共十老,宴饮赋诗,结为“小瀛洲十老社”。陈询为之绘《小瀛洲十老图》,钱孺榖、钟祖述辑有《小瀛洲十老社诗》,徐咸自撰《小瀛洲社会记》。诗、画、记,将一场盛会铭于纸页之间。
这是明代江南文人雅集的一个缩影,也是海盐文坛一时之盛。
十老相继谢世之后,小瀛洲诗社便如昙花一现,再无继者。后来,这座曾经“河抱城南水竹幽”的名园改作了粮仓——诗酒风流,化为稻粱之谋。
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春,距小瀛洲十老结社已过了二百三十余年。
此时的小瀛洲故地,住着一位号“和仲先生”的人。他缅想前明十老的流风遗韵,感慨系之,便嘱托同乡篆刻家张燕昌刻一方“小瀛洲”印,以志不忘,并约定他年同修瀛洲故事,效仿前人再结诗社。
张燕昌欣然治印,在印侧刻下边款:小瀛洲者,前明十老雅集之所。和仲先生实居其地,缅想流风,属余篆此,且订他年同修瀛洲故事耳。丙申春奠,燕昌志。
短短数语,将一段跨越二百余年的文脉牵系起来。
和仲先生是谁?如今已不可考。他或许是一位隐居的文士,或许是小瀛洲故地的一位主人。名姓湮没了,但他对风雅的向往,借这方印章留存了下来。
这方“小瀛洲”印,石质,印文三字布局疏朗,刀法苍劲,是典型的浙派风格。
三字虽少,气象却开阔——“小”字灵动,“瀛”字繁复而不乱,“洲”字沉稳,整体虚实相生,于方寸之间见江海之意。
刻这方印的张燕昌(1738—1814),字芑堂,号文鱼,亦作文渔,别号金粟山人,浙江海盐武原镇人。他是浙派创始人丁敬的入室弟子,被誉为“浙派篆刻的负弩前驱”。他出身贫寒,自幼嗜金石文字。闻丁敬名,因无资投师,便以两只大南瓜为贽礼前往杭州拜谒。丁敬感其诚意,破例收为弟子。他力学好古,凡商周铜器、汉唐石刻,潜心搜剔,不遗余力,曾渡海赴宁波观摩《石鼓文》拓本,朝夕苦练。
仙岛终究是传说,诗社亦盛景不复。小瀛洲十老的名字,今日只存于《小瀛洲十老社诗》的残卷中;和仲先生的身世,如今无从考证,只在这方印章的边款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倒是受托刻印的张燕昌,因一手精湛的篆刻技艺,名存于世,成了浙派篆刻史上举足轻重的大家。
遥想那个丙申年的春日,海盐武原镇的一间书房里,三十八岁的张燕昌正伏案奏刀。石质印料在他的刻刀下簌簌落屑,“小瀛洲”三字渐渐显出轮廓。窗外或许是江南的春雨,屋内或许有一盏清茶、一炉好香。
刻罢印面,他又在印侧刻下那则边款,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他知道,这方印不只是一方闲章,更是一段文脉的信物——和仲先生与他约定,他年要同修瀛洲故事,再续前明十老的诗社之约。
不知那个约定最终是否实现。或许和仲先生与张燕昌后来真的在小瀛洲故地招友赋诗,或许那只是一个未能兑现的美好愿望。
但无论如何,这方印章穿越了二百余年的风雨,最终归入了西泠印社的收藏。
有趣的是,在杭州西湖,也有一座小瀛洲——那便是三潭印月所在的湖心岛,是西湖三岛中最大的一座,以“湖中有岛,岛中有湖”的仙境格局闻名。
两座小瀛洲,一在海盐,一在西湖,同名而异地,却共同承载着中国人对“一池三山”仙境的永恒向往。
而张燕昌的这方印,从海盐的小瀛洲故地出发,最终归于西湖之畔的西泠印社,仿佛完成了一程长旅。
仙岛虽渺,风雅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