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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海平的结婚照
口述 方海平 整理 余丽艳
在千岛湖镇的大街小巷，如果你看到一辆摩托车后座挂着一条玩偶鱼，没错，这个骑摩托车的人就是我。
很多人问，为啥要挂一条鱼？
我老家在淳安县威坪镇石柱村，鱼是我们淳安县的招牌，在外面，要是和人说，我家在淳安县，对方立马点头问——是不是有个千岛湖，那鱼头很有名！
我就是一条在千岛湖“游来游去”的鱼，专职跑腿。
平均一天跑上350公里
我从2019年开始专职跑腿，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号——大圣跑腿。
齐天大圣是我的偶像。客户找我跑腿，客气地叫一声“大圣”，我答应着，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干活勤快，劲头十足。《西游记》里写，齐天大圣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我比不过；我也不能像齐天大圣一样无所不能，但我会竭尽所能让客户满意，不能辱没了“大圣”这个名号。
做跑腿这八年，我换了三辆摩托车，总里程加起来差不多100万公里，平均下来，一天将近跑上350公里。
每天早上6点，我骑着摩托出门，单子的地址在哪，我就跑到哪，常常一直工作到凌晨2点，回家倒头就睡。全年365天，从没固定休息时间，就连除夕，也只是跟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难得有不忙的时候，我就靠着椅子眯一会，手机一响，马上工作。一日三餐也跟“打仗”一样，在家扒拉一碗饭。老婆给我准备了点饼干、牛奶放在摩托车上，饿了垫一口。
生病了咋办？放心，咱农村的娃身体素质好，偶尔感冒，但都没有影响工作，没有停过跑腿。
能赚钱才能过上好日子，我要早点赚钱
常年在路上跑，最能从马路的变化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发展。每次跑农村，我就想起自己老家，想起家门口的那几条路，想起去学校的那条路。从最开始的泥浆路，到水泥路，再到柏油马路，越来越宽敞，越来越舒坦。如今，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我是1985年出生的，从小就在老家生活。直到读小学五年级时，才第一次出远门。那时从石柱村到千岛湖镇，要先坐车驶过50多公里的盘山公路，一面是山，一面是悬崖，而且一路坑坑洼洼，颠得人跟筛子一样。等到了阳光码头，再坐轮渡过湖，过了湖继续坐车。60多公里的路，要走上大半天。晕车、晕船，晕到苦水都吐出来。
我爸妈都是农民，为了照顾我和妹妹，他俩在村里种地养猪。等我和妹妹大了些，爸妈想为我们多赚点钱，进城打工。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初中毕业后，我没考上高中，也跟着村里人到千岛湖镇上，去工地搬砖。我当时想着能赚钱才能过上好日子，不读书能早点赚钱。
要赚钱就要能吃苦，整整三年的学徒生活，我坚持下来了。
我爸跟着水电站走，哪里建水电站他就去哪里，没有固定的工作地点。我妈在杭州当保姆，做一家换一家，也没有固定居所。我更愿意留在千岛湖镇上工作，去哪儿都熟悉。
总打工不行，2005年，我做起了小包工头。
要建好房子，除了要找手艺好的师傅，最重要的就是材料。乡下经济落后，很多建材都要到千岛湖镇、建德去采购。淳安水域广，去县城采购常要坐轮渡。我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好建材，再跟着货车一起回到乡下，来回要一天时间。
那种时刻就当旅游了。坐轮渡时，我喜欢站在甲板上，发动机“轰轰”一响，船推开水面，两岸青山默默站立在水面两端，好像忠诚的侍卫。那时候，我完全没想过我以后能当个骑手，天天在路上跑，天天都有未知的风景。
别人不做的我来做，必须快起来
2011年6月底，上江埠大桥建成通车，环湖公路真正成环，汽车轮渡退出了历史舞台，路上来回的时间大幅缩短，建房的效率也提高了。
每次走过上江埠大桥，这里都成为我的忆苦思甜之处。与坐轮渡时感受不同，崭新宽阔的桥面架在碧绿的水面之上，划出一条优美的线条，时代变快了，我也必须快起来。
2017年，千岛湖镇上商品房越建越多，农村里手头宽裕的人家也建好了新房，包工头的活少了。正好这一年，我的双胞胎女儿也要上小学了，我回到千岛湖镇上，准备转行。
做什么好呢？除了建房子，我对别的一窍不通。
整整三个多月，我就在街上到处转，想找到一条我能走的新路。
有一天，我接孩子放学后，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心里不是滋味，不想烧饭。原本老婆下班回家就开饭，那天老婆回来，桌上却没有一道菜。老婆没有抱怨，她非常理解我，知道我的难处。她说，今天我们点外卖，不用烧饭，不用洗碗，多省力。老婆点了孩子喜欢吃的快餐。
开饭时，老婆突然说：“你反正在家也没事，要不要也去送外卖，可以边做边想以后要干吗。”
说干就干。第二天，我就到街上的奶茶店门口，看到外卖员就拉住问情况。问了不下20个外卖员，了解到这行虽然没有我以前当包工头时赚钱多，但是路子总是一步步走出来，钱也是靠一分分赚出来的。
我马上就去报名。经过培训，我正式成了一名全职外卖员。
当时，在淳安县，有一个外卖平台还推出一项服务——“帮我买”，就是给客户代买东西。比如客户没时间自己去菜场买菜，就在平台下单，写明要买什么菜。接单后，我们去菜市场帮忙买，买好送上门，货到付款，完成订单。
这个业务大家都不喜欢接，因为客户要求很高，有些客户又挑剔，菜多了一两都不行。别人不做的那我来做，只要严格按照客户要求去买，应该不会有大错。如果客户不满意，那就重新去买。
一次，客户要求买一条1.5斤重的鲫鱼，还把装鱼的菜盘发给我，要求跟盘子差不多大。我在一个摊位上挑了一条重量最接近的，1.8斤。送去后，客户不满意，说盘子装不下，最多只能相差一两。没办法，我又跑去别的鱼摊买，找了五六家，才找到一条一斤六两的鲫鱼。买去后，客户又说鱼没处理干净。我只能拿去自己处理，反复确认干净后，再给他送去。
后来，发展到80%以上“帮我买”的单子都是我接的。
全职跑腿，我连扔垃圾这种单子都接
2019年初，我又辞职了，我自己当老板，自己当员工，全职跑腿。
之前送外卖时积累了一些客户，但人数有限，而且客户肯定是选择相信大平台，我这种个人跑腿在外人看来根本不靠谱，没有保障。所以，刚开始时，生意很少，平均下来一天估计也就赚二三十块钱。
万事开头难，家人和身边的朋友都支持我，帮我宣传。
为了能多接单多赚钱，我连扔垃圾这种单子都接。有些年轻人，晚上工作白天睡觉，等他们起床去扔垃圾，垃圾房早关门了。于是，他们把垃圾打包好放在门口，打电话叫跑腿定时定点去扔。
每次去跑腿扔垃圾，我都带块抹布，再拿个垃圾袋。很多厨余垃圾有残余汤汁，袋子但凡有一点破损就会漏出来。我把垃圾装到自带的垃圾袋，再用抹布把门口擦干，楼道就不会有异味了。
有两次客人撞见了，特别感谢我的细心。之后，他家所有跑腿都是我在做，他还把我介绍给同事、朋友。有了我，他们可高兴了。除了手机上点吃吃喝喝，买其他东西一般都会找我，像日用品、感冒药。熟悉了后，有的客户还会让我带宠物看病。
我有个客户，他养了一只棕色的泰迪犬。因为自己身体有残疾，他平时不太出门。这只狗就是他最忠实的伙伴。狗生病了，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带狗去看病。
每次带狗看完病回来，我都会跟他聊几句，问问他的情况。从刚开始“嗯嗯”式的点头之交，到现在他很愿意跟我聊天，一聊就是十几分钟。
有的“跑腿”订单，是在殡仪馆守夜
我们跑腿接的单子特别杂，除了买菜送菜、接送老人孩子这些日常事情，还有很多想象不到的订单。比如，殡仪馆守夜，平均一个月有一两单。
我有个客户，她父亲去世时，一个人守夜，四五天没得闭眼，打电话找到了我。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在殡仪馆，人真是难过。当年我老婆怀孕时，我母亲因为意外去世。第一次失去至亲，那个打击真的跟天塌下来一样。送母亲到火化室，我悲痛到极点，抱住遗体放声大哭，真的不想放手。后来，父亲也因病去世了。送别父亲，痛楚不减，甚至更痛。
所以，当我碰到这种“跑腿”的活，我特别能感同身受。跟客户确认需要做的事情和各项流程，递白花、端茶倒水……事无巨细，都要做到位。因为，这个时候，我是代表去世老人的孩子在做事，要让老人走得安心。
最后，我还要陪客户一起把骨灰盒送到公墓安葬。有些亲人要到老人入土后半夜三更才赶回来，我要带他们去公墓上香，送老人一程。
特殊的客户，孩子开家长会也是我去
“跑腿”的时间长了，客户多了，信誉也打出去了，还和客户处成了朋友。
我有个客户，跟我差不多大，总叫我帮他送东西，时间长了，处得像朋友一样，没想到，他因经济犯罪入狱。他离婚了，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他母亲帮他照顾孩子。
听到这个消息，我马上去他家问了情况，带着他母亲准备的衣物去看他。他哭得很伤心，一个劲地后悔自己做的那些错事。我安慰他：“好好改造，平时我会帮你去看看儿子和老母亲。”
小的小，老的老，日子确实不好过。
每逢年节，我都会去他们家，买点米油、水果、牛奶、新衣服，再包个红包。孩子生日，我把孩子接到千岛湖镇上，带他去超市买零食，买蛋糕买礼物，去吃他想吃的，多陪陪他，努力弥补他的爸妈都不在身边的缺失。学校通知开家长会，也是我去。每次看到我，老师都会说一句：“这个孩子还好有你帮忙照顾。”这几年，我像多了个儿子。
孩子很懂事，在家经常帮奶奶干家务。看到他，我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妹妹两个人在家相依为命。我对他的关心出于真心，也是对自己童年缺少陪伴的弥补。
今年孩子已经读五年级了，他爸爸的刑期还有6年，我还会继续好好陪伴孩子成长。
常“回家”看看，多陪“父母”聊家常
每年春节，我或多或少都要接一种单子——陪聊。
大家是不是很好奇，聊天谁不会啊？随便找一个人就能聊，还需要特意找你们跑腿的去？
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有的年轻人常年奔波在大城市工作，春节也难得回来。家里的老人只能羡慕地看着别人家的儿女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回来过年。孩子不能回家团圆的除夕夜，老人落寞，其实孩子也歉疚。
于是，就有人找到我，让我帮他买年货，给父母亲送上门，帮忙一起贴副对联，坐下唠唠家常。
这个单子是我最乐意接的，替客户去陪伴老人，好像我父母还在，我也能感受到来自长辈的关怀，哪怕这种关怀只是一两个小时。
我拿着年货上门，老人家特别开心，这跟收到快递完全是两种感觉，因为有温度。他们看到我，就像看到自己家孩子一般，拉着我不停说话。
他们会问我：“平时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孩子多大啦？学习怎么样？”原本应该是我关心他们，问候他们，最终变成了他们对我的关心。我知道他们是把对子女的关心附加到我身上了，但是享受着这种温暖，有时候眼泪都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千岛湖的水，永远是最坚强的
我妹妹嫁到了汾口镇，离千岛湖镇60多公里。她从小就跟我一起吃苦，是个要强的人。下班后，她兼职跑外卖赚钱。
汾口镇是大镇，虽然偏远的农村外卖暂未覆盖，但周边的村子已经覆盖。我妹不是本地人，路不熟。她刚开始跑外卖，一个地方要找好久，碰到计较的客户，不是被拒收，就是挨骂。
2024年夏天，一个周末中午，客户下单点了饺子、面条，要求送到汾口湿地公园休憩点。那个公园距离镇上差不多3公里，我妹从来没去过，按照导航到达后，一时找不到客户所在的地方。她给客户打电话，原本想着让他走到马路上来，但客户不愿意。等到我妹找到位置时，面条都已经坨了。
客户非常生气，拒绝收货，打电话给店家要求退钱，还一直骂我妹，位置找不到还送外卖。最后，我妹自己掏钱，赔了面条钱。她越想越委屈，一个电话打给我，在那边哭。
自从父母去世后，她没在我面前哭过。她这一哭，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赶紧骑着摩托车去汾口找她。我陪着她，站在汾口镇最老的大桥上谈心。
我跟她说，社会上的人形形色色，客户挑毛病、发脾气，肯定是因为我们没做好。外卖属于服务行业，客户买的是商品，还有我们的服务，速度要快，态度要好。
桥底是武强溪，是千岛湖重要的支流。我望着这流水，告诉妹妹：“武强溪从安徽白际而来，它经历了多少曲折和磨难。我们要向它学习，去包容、接纳，最终成就我们自己。”妹妹记住了，现在已是汾口街上老练的外卖员。
现在，我有了自己注册的公司，6个兼职员工，9800多个微信好友，其中80%都是客户，我每天大概要接100个单子。
我觉得，我们做跑腿的跟所有工作一样，也有自己的使命和职责。每次一接到电话，我就马上戴上头盔出发；一个单子结束，又踏踏实实做好了一件事，觉得挺好的。
我很感恩我在这里，我也会继续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