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杭州的广播电台有一个读书栏目,主持人是一位盲人女孩,每期介绍一篇她自己喜欢的文章。她在节目里讲这篇文章的背景故事、自己独特的感受,念原文只占了很少的时间,有点像现在的播客节目。
她很喜欢丰子恺先生写的美文,用了很多期的时间来介绍《缘缘堂随笔》。我没能买到这本书,而是在翠苑文教区的书店买到了一本《静观人生——丰子恺散文》,只有很少几篇关于缘缘堂的文章。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住在西湖边的时候,遇到一个每天在湖边用饭粒钓虾的人,只钓三四只,就到岳坟旁边的酒店里吃酒,菜品就是开水煮熟的虾。在少年时期看到这样的文章,觉得从前的人真是风雅,所需不过一壶酒、几只虾,每天看看西湖,不用做功课,而我还在苦苦应对代数题目。
一个暑假过去了,这本书比数学练习册要破旧得多。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丰子恺先生还曾经住在离西湖不远的皇亲巷,他亲切地称之为“行宫”,几个子女在杭州读书,为了更好地陪伴他们,他租下了皇亲巷中一所宅院。
老照片中有游廊、假山的庭院早已不存。我记忆里的皇亲巷是大外婆家的墙门房子。杭州老城区并不大,亲戚们住得都很近,小时候,经常和外婆乘38路车到大外婆家串门。大外婆家的天井里有一口很大的水井,附近的人都来淘米、洗菜、汰衣裳,加上大外婆是裁缝师傅,所以每天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瘦小的大外婆待人热情,总是招呼我这个小客人吃糖、吃点心、吃井水浸过的西瓜。她的孙女兰兰姐姐已经上小学了,每天在家举电熨斗,说是这样扔沙包才能得高分。那个时候,很多人家都住在这样的墙门里,没有现代化的卫生设备,不觉得苦,也不会特别留恋,能搬进楼房当然是最好的。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二十多年前,我家搬到了皇亲巷,也算是和丰子恺先生做了邻居。小区的门口立了个丰子恺先生的铜像,是他晚年美髯飘飘俊逸的样子。前些年做外立面改造,几幢居民楼的外墙上彩绘了丰子恺先生为民国语文课本创作的插图,孩子们在放风筝,一只燕子从柳树枝穿过。乒乓球活动室的窗口,是“软姐姐”(丰子恺漫画人物之一)在淘气地看着你。最为醒目的是南门的一面外墙上,用平面雕塑的形式,刻画了丰子恺先生和几位好友坐在月亮下面吃酒的情景。虽然都是惊鸿一瞥的小作品,还是会有人慕名而来,拍几张照片留念。
住在这里的居民有很多都是皇亲巷、余官巷、茶叶弄、仓柱弄、宝极观巷一带的老人儿了。他们从前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一起滚过铁圈、抓过五子儿,现在大部分有了第三代。小区里就有很多我母亲当年的同学。
走在小区里,我还时不时会被老爷爷、老奶奶认出来,“你是不是那个谁家的外孙女?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你人生的痕迹是被他人清晰记录下来的:你的爸爸妈妈是谁、你刚出生的时候是几斤重、你小时候闯过什么祸、你顶欢喜吃什么菜、你年轻时穿过怎样的一件漂亮衣服、你的孙女在什么单位上班,都口口相传,一代又一代。甚至可以想象一下,当你老去的时候,还在菜市场与童年的小伙伴一起挑选今天要吃的菜,一种美好的感觉在心底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