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的桃花开岭上

2026-09-20

柴惠琴

桃花岭是个好名字,有春天的气息。

“酒多了,桃花就开了/云就在山腰扭来扭去”,这是诗人的描述,而富阳渌渚人口口相传的常识是:“桃花岭上无桃花。”

富阳区的新登镇原来是个县城,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名字在“新城”和“新登”之间反复更迭,最终在1914年定名“新登”,旧县辖域包括了现在的渌渚镇。渌渚镇与桐庐县山水相接,边界犬牙交错,境内不少村庄,历史上的行政归属常常交叉。

桃花岭村就是其中一个典型的村落。

在《新城县志》里,有“桃花岭”但是没有记录村庄;在《桐庐县志》里,有“桃花庄”,但是今天的桐庐境内并没有这个村落。

像这样分布在两地交界处的村落,有各自“不存在”的证据,像是一个虚构的存在。

但回归到传统叙事,每一个村庄都应该有一个来处,就像人要追寻他姓氏的源头、家族的迁徙史,强调自己是谁家的后人。

一个村庄,同样值得追溯它的过往。

消失和存在同时发生的乡村

一个传统乡村的发展延续,我们通常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来概括。在这个叙事语境里,自然环境、资源是乡村形成的基底,然后人来了,选址、建筑、定居、开垦土地,看得见的村庄落成。

当物产丰盈之后,有了交通和商贸往来,乡村的社会活动因此逐渐丰富。在这一过程里,赋税体系和行政建制交叉进入村庄的管理,人们劳作、缴税、参与一切可能的社会活动。

人因此有了故乡,文化和民俗产生并流布。

但这些不足以说清楚一个村庄的发展史。居住在村里的人只是这块土地短暂的过客,在漫长的岁月里,无数村庄在文字和口传里出现又消失。

桃花岭村的村史馆有如下文字:

“桃花岭村处在高山山脉中部,据传一千多年前,广袤的森林受自然灾害侵袭,整片枯死。三年过后的春天,漫山遍野盛开桃花,前来赏花的人群络绎不绝。桃花美景的消息传到了时任杭州通判苏东坡的耳中,苏东坡亲来新登赏景,即兴吟诗。之后,人们纷纷前来安居,和睦共处,繁衍生息,成为后人宜居之地。”

桃花开,桃花美,桃花开处有人家。

但这带有民间故事叙事风格的村庄史,它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苏东坡有不少写桃花的诗,像“竹外桃花三两枝”“东风吹老碧桃花”,包括他写的为今人所熟知的《新城道中二首》也有“野桃含笑竹篱短”句。诗中的“野桃”也包括了桃花岭的“桃花”吗?

苏东坡1071年出任杭州通判,距今约950年,村史的介绍显然有些不靠谱,但这也符合乡村传说的叙述风格。

在此刻,诗作为创作的浪漫主义和桃花岭需要一枝“桃花”来确认名字的现实主义,在这里打了一个照面,各自岔开。

很多古村的发展史都是如此:那些来到“这一处”聚族而居的人,根据姓氏、居住地显见的流水、山脉,便捷地给村庄命名。然后,当战争、瘟疫、自然灾害、族群迁徙或者其他不可考的原因损毁它之后,原有的名称仍然可能因地名流传的惯性而继续保留,直到有一天消失,再到另一天又有新的人群在此居住,产生新的名字。

这些被记录的和未被留存的事件,都让古老的村庄的历史扑朔迷离,也使得大地上一些村庄的消失和出现同时发生。

从村名的由来说开去

“桃花岭”这个名字,要到现存的道光版《新城县志》(1834年‌)收录的《杭州府志·新城县图》中才第一次出现。图中,“乌善岭”处标注了“桃花”,因地图上的空白逼仄,有可能和乌善岭共用一个“岭”字。这一点在后续的新城县“折桂乡图”里得到了补充,“乌墡岭”边上有“桃花岭”。另外,乌墡岭的两种写法在不同版本的县志里交叉出现,现在的人默认它们说的是同一回事。

再来看村落。根据万历三年《新城县志》的记载,洪武十四年,定新城县为上下区,又分一坊十二乡,到天顺年间又析出两个乡,共为十四乡。这一记载到了道光《新城县志》则直接写作新城县分二区一坊郭十四乡。

“桃花岭”出现在了“折桂乡图”里。“折桂”这个名字,根据县志的记载,其来源于新城乡贤许广渊,寓意“蟾宫折桂”。因许广渊在北宋嘉祐二年(1057)考中进士,乡人与有荣焉,因而将原“龙翔”乡更名为“折桂”乡。

这样的更名,在村庄叙事中不常见但也不稀有。

明代的折桂乡有十个村,它们是团山头、下袁村、石桥头、山阴坞、东山坞、苦竹原、桥岭头、葛家山、乌墡岭、西坞里。

这份名单里,没有“桃花岭”,没有“桃花”,也没有现在的桃花岭村的其余五个自然村:麦丘里、余家庄、施公畈、高山、前桐。

那明代的桃花岭在哪里?

答案或许要往当年的桐庐地界寻找。

乾隆二十一年(1756)的《桐庐县志》里,对于县域的行政划分这样描述:“【明】以邑中为隅而仍隶于金牛乡;邑外仍为十一乡而有管有图。”这里的“管”和“图”在行政上是“以管统图,以图管庄”,是清代浙西严州山区一套特别的赋役区划,本质上是官府为了方便统计田亩、征收钱粮而划出的管理片区。一个“图”里面,往往会包含好几个散落的山村;所谓“庄”,也不等同行政村,多指山中一处聚居的小聚落。行政账本上的划分,和老百姓实际居住的村庄,常常对不上。

在桐庐质素乡,便有一处“桃花庄”。质素乡在桐庐县东北,旧辖里六,后辖管二图三,分九十五庄,包括郎坞庄、桃花庄、高山庄。这是桃花岭相关地名的又一个记载,判定的依据是《桐庐县境图》。地图上可以看出,桃花庄所在的质素乡,地处两县交界的山地夹缝之中,山形地貌与现在的桃花岭村一带高度契合。但乾隆版的县境图里有个错误,将“质素乡”写作“宝素乡”,这个错误在民国版的《桐庐县志》得到了更正。

诸如此类的记载和错误,更让桃花岭村处于一种隐匿的状态。

现在,富阳《地名志》里,对于桃花岭村有这样的描述:“辖内有桃花岭,故名。2007年12月由施公畈、余家庄、桃花岭三村并建……其中,高山自然村在民国时为新登县在桐庐县境内飞地。桃花岭村下辖麦丘里、余家庄、施公畈、桃花岭、高山、前桐6个自然村。”

总之,桃花岭村因桃花岭而得名,它在出现以后有时归属新城有时归属桐庐,现在归属富阳。

从明代至民国,桃花岭这个名字在桐庐、新城两地的县志里淡入淡出,唯一确定的是,现在的桃花岭漫山遍野都是青青翠竹,只有虚构的桃花开满山坡。

禅灯,留在山野里的另一种记忆

今年的端午节,我和数位友人相约上桃花岭村。从和桐庐隔江相望的渌渚镇新港村出发,经过富春江、渌渚江,转入渌渚江边的莲桥村往山里走,到桃花岭村的村委所在地余家庄阅读村庄史、喝当地的特色农产品金丝皇菊茶。然后沿着公路盘旋而上,到桃花岭自然村。

山另一边的半山村到处都是桃花,每年有个桃花节。

而没有桃花的桃花岭村,村民们则在竹林间砍竹、挖笋。这是桃花岭村的新兴产业,除了种竹子,村里还在竹林开阔的山坡地上种菊花、采菊花和做菊花茶。

恰逢之前下了几天雨。停车场的空地上长满了地衣,村庄里新造的楼房和建了六七十年的土黄色泥墙房子错落分布,人家养的鸡和狗到处溜达。一行游客看我们捡地衣捡得热闹,也俯身一起捡。一道乡土好菜唾手而得。

村庄在志书里显得有些“语焉不详”,而明确流传下来的,是已有数百年历史的禅灯表演。它属于民间“大头舞”类的面具表演,在桃花岭本地,村民习惯叫它“禅灯”,取“禅灯永续、灯火娱神”之意,将佛门禅意与山乡灯祭文化相融,自成一派独特民俗。母本是元杂剧《月明和尚度柳翠》,至冯梦龙《喻世明言》卷二十九同名话本,广泛流传于江浙民间。

流传于渌渚镇桃花岭村的表演是一出哑剧。在桃花岭数百年的历史里,这一出无唱词、无对白,唯以锣鼓铿锵伴奏,由柳翠婆等角色戴纸质大头面具的演出一直流传于乡野。

演绎“大头舞”,演员需根据剧情扮演不同角色。表演时,相互追逐、戏耍,动作多为临场发挥,夸张诙谐。逢年过节,村民戴上面具,穿上戏曲行头,穿村走户,恭贺新禧,消灾祈福,充满欢乐、祥和的气氛。

上一个深秋,我曾独自开车上桃花岭村,下山时在竹林的一处三岔路口被一辆拖拉机堵了,司机是新登的双庙村人,他来竹林捡拾砍竹人丢弃的竹梢头、细竹枝。他说捡了回去做扫帚,让我掉头换条路走,他还要再捡一会。

那天我沿着山道往回走,仿佛在山道上回溯桃花岭的过往。